补旧

第3章

补旧 淸泠 2026-02-27 18:06:09 古代言情

,临烟城彻底苏醒过来。,挑着菜筐的老农踩着青石板路过,茶馆的伙计拎着铜壶在门口添柴烧水,巷口的糕点铺飘出甜糯的香气,寻常市井的热闹一点点漫上来,将补旧斋外的寂静轻轻冲淡。。,将指尖反复洗净,又用干净布巾擦干,动作沉稳而有序,仿佛方才攥着焦黑玉牌浑身颤抖的人从不是她。玉牌被她仔细藏在衣襟最深处,贴着心口,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衣渗进来,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危险已至,真相将近。,将那卷夹带玉牌的烧焦残卷平铺开来,指尖轻缓地拂过焦脆的纸边。这卷书损毁极重,纸页黏连、字迹碳化,寻常补书人根本无从下手,可对沈微阑而言,这却是最珍贵的线索。,司天监的古籍,字字藏密,卷卷关情。哪怕只剩残片,也能拼出一段被抹去的历史。,蘸上调配好的浆糊,一点点分离黏连的纸页。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稍一用力,便将这仅存的痕迹彻底毁去。阳光落在她垂落的发丝上,镀上一层浅金,远远看去,依旧是那个与世无争、静心补卷的温婉女子,无人能窥见她眼底深处翻涌的暗流。,日头渐渐升至中天。
铺子里依旧安静,偶有巷子里的街坊路过门口,朝里望一眼,见她埋头做事,便笑着打声招呼,也不多打扰。沈微阑会微微颔首,回以浅淡的笑意,温和疏离,恰到好处。

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伪装。

温和,是她的保护色;安静,是她的藏身之处。

可今日,这份平静并未维持太久。

未时三刻,一道清俊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了补旧斋的门口。

来人一身月白锦袍,料子细腻却不张扬,腰间系着一根素色玉带,未佩任何彰显身份的饰物,看上去像是寻常的书香公子。他身形挺拔,肩宽腰窄,步履从容,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久居上位、潜移默化的沉稳气度。

面容更是清俊至极,眉如远山,目若寒星,鼻梁高挺,唇线利落。一双眼睛尤其好看,深邃明亮,却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看人时淡淡一扫,仿佛能直抵人心深处。

他没有立刻进门,而是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补旧斋的匾额,又缓缓落向屋内伏案的沈微阑,眼神沉静,看不出半分情绪。

巷子里路过的人瞧见他,都忍不住悄悄侧目。

这般气度风华,绝非临烟城普通人家的子弟,倒像是从京城那般繁华地界走出来的贵人,与这低矮逼仄的城南老巷格格不入。

沈微阑虽垂着眼,却早已察觉到门口那道极具存在感的目光。

指尖的竹针微微一顿,她心底瞬间升起警惕。

这人绝非寻常来客。

气息沉稳,步履有度,目光锐利却藏而不露,周身带着一股久居权势中心的压迫感,与清晨那个送残卷的神秘人截然不同,却同样让她心生戒备。

是冲着残卷来的?

还是冲着玉牌来的?

亦或是……苏家的人终于追来了?

无数念头在心底一闪而过,沈微阑面上却纹丝不动,依旧垂着眼,专注地修补手中纸页,仿佛对门口之人毫无察觉,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她在等。

等对方先开口,等对方先露出目的。

在这陌生的临烟城,在这步步惊心的处境下,先动者,易露破绽。

门口的男子也不急。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目光落在沈微阑身上,没有半分避讳,也没有半分轻佻,只是平静地打量。打量她朴素的衣着,打量她安静的姿态,打量她指尖稳定的动作,也打量这间狭小却整洁、堆满残卷的补旧斋。

一炷香的时间,就在这诡异的沉默中缓缓流逝。

巷子里的风声、人声仿佛都被隔绝在外,狭小的铺子里,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暗流涌动。

终于,男子抬步,缓缓走了进来。

脚步声不重,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沈微阑的心弦上。

她握着竹针的指尖,微微收紧。

男子径直走到长案前,停下脚步,与她不过三尺之距。

一股清浅冷冽的松木香气,随之漫过来,干净、清贵,不带半分烟火气,与这满室旧书霉味形成鲜明对比。

沈微阑依旧没有抬头,声音平静无波,淡淡开口,语气是对待所有客人一般的疏离客气:“客官若是修补书卷,可将东西放在案上,注明要求,三日后再来取即可。”

她的声音清软柔和,像江南春日的溪水,听上去温顺无害,挑不出半分破绽。

男子却没有放下东西,也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她正在修补的那卷烧焦残卷上,眼神微微一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了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残卷损毁之严重,便是浸淫补书数十年的老匠人都要皱眉,可眼前这个看上去不过**年华的女子,却手法娴熟、沉稳细致,每一针每一线都精准至极,绝非普通的补书人。

更重要的是——

这卷书,是司天监的制式。

纸料、装订、残存的字迹纹路,都与当年司天**有的古籍一脉相承。

男子眼底的深意更浓。

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清冽低沉,如同玉石相击,悦耳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听闻临烟城南,唯有这间补旧斋,能修旁人修不了的残卷,能补旁人补不了的旧物。”

沈微阑指尖未停,淡淡应道:“谋生而已,客官过誉。”

“是吗?”男子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可我手中这卷,怕是连寻常匠人,连看都不敢看。”

话音落下,他缓缓伸出手,将一直抱在臂弯中的一卷书卷,轻轻放在了长案最中央,恰好落在沈微阑的视线正前方。

那书卷用深蓝色锦缎包裹,边角整齐,一看便知被精心保管,绝非寻常旧物。

沈微阑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锦缎。

指尖,悄然一紧。

这锦缎料子,是京城内廷专供的云纹锦,寻常官员都未必能用,更别说临烟城的普通人家。

此人身份,绝不简单。

她终于缓缓抬起眼,第一次,正式看向眼前的男子。

四目相对。

沈微阑的心,猛地一跳。

男子的眼睛极亮,极深,像藏着万顷寒潭,一眼望去,仿佛能将人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秘密,尽数看穿。她在他的目光里,看不到恶意,看不到杀意,却看到了探究,看到了洞悉,看到了一种早已了然于胸的沉静。

那是一种——早已知道她是谁,却故意不点破的眼神。

沈微阑心底警铃大作,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浅淡温和的模样,声音平静无波:“客官请讲。”

男子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我这卷书,出自司天监。年代久远,损毁严重,且……藏着些不能见光的文字。不知小娘子,敢不敢接,能不能补?”

“司天监”三个字,轻飘飘落入耳中,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沈微阑的心湖上,激起惊涛骇浪。

三年来,她隐姓埋名,远避京城,最忌讳的,便是这三个字。

所有的血海深仇,所有的颠沛流离,所有的隐忍蛰伏,皆因这三个字而起。

此刻被眼前这个陌生男子,如此直白地、毫不避讳地说出口,她几乎要控制不住眼底的情绪。

可她终究忍了下来。

沈微阑垂了垂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震颤,再抬眼时,依旧是那副茫然不解的寻常女子模样,轻轻蹙了蹙眉,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司天监?那不是京城掌管天象历法的官署吗?早已在三年前的大火中焚毁,听闻……还牵扯上了谋逆大案。客官怎会有这样的书卷?”

她语气里的畏惧、疑惑、不知情,演绎得淋漓尽致,完美符合一个远离京城、听闻谋逆大案便心生忌惮的普通孤女形象。

男子看着她滴水不漏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却也更冷。

他当然知道她在装。

从他踏入这条巷子,看到补旧斋匾额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自已找对了地方。

沈敬之唯一的女儿,司天监灭门案唯一的幸存者,沈微阑,就在这里。

眼前这个温顺安静、低头补书的女子,就是他寻找了三个月的人。

他此番微服来到临烟城,本就是奉家族密令,追查司天监旧案,寻找沈氏遗孤,守住当年沈家与谢家的世代密约。

而他,正是谢氏嫡子,谢清辞。

谢清辞没有戳破她的伪装,只是缓缓伸出手,解开了锦缎包裹的系带。

一层,两层,三层。

当锦缎彻底落下,一卷泛黄残缺、却依旧能看出尊贵形制的古籍,出现在案上。

纸页是司天**有的冰纹古纸,字迹是官方御用的馆阁体,残存的页面上,绘制着清晰的星象图,标注着隐秘的星位口诀——正是沈微阑日夜寻找、梦寐以求的司天监绝密残卷。

沈微阑的呼吸,瞬间微微一滞。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已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卷残卷之上。

是真的。

千真万确的司天监秘卷。

与她父亲书房里珍藏的古籍,一模一样。

谢清辞将她所有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指尖轻轻敲了敲书卷封面,语气平淡,却带着刻意的试探:“家祖遗留之物,一直珍藏至今。如今纸页松散,字迹模糊,只想找人妥善修补,不求完好,只求留存。只是……这书牵扯太大,小娘子若是怕惹祸上身,大可拒绝。”

他在逼她。

逼她在“保命拒绝”和“冒险接卷”之间做出选择。

拒绝,便说明她心中有鬼,刻意回避司天监,身份嫌疑更大;

接下,便会暴露她对司天监古籍的熟悉,甚至可能在修补过程中,露出更多破绽。

一步天堂,一步地狱。

沈微阑看着案上的残卷,指尖在袖中紧紧攥起,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太清楚这卷书的价值。

里面的星图、密语、口诀,很可能记载着星谶秘典的下落,记载着当年灭门案的线索,甚至记载着苏家构陷的证据。

错过这卷书,她不知道还要再等多久,才能找到下一个线索。

可接下,便是直面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男子,便是将自已置于最危险的境地。

他是谁?

为何会有司天监秘卷?

是敌是友?

是为了翻案,还是为了斩草除根?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飞速闪过,不过瞬息之间,沈微阑便做出了决定。

她抬起眼,看向谢清辞,眼底依旧是那片温和无害的平静,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清软,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客人既已登门,便是信任我。我只是个补书人,只管补书,不问来路,不问过往。”

不问来路,不问过往。

八个字,说得滴水不漏。

既接下了书卷,又撇清了自已的知情,守住了伪装。

谢清辞看着她,眸底深处掠过一丝赞赏。

好一个镇定聪慧的女子。

家破人亡,隐姓埋名,身处险境,面对强敌试探,依旧能如此沉稳冷静,不慌不乱,不愧是沈敬之的女儿。

他唇角微扬,淡淡点头:“好。既然小娘子爽快,那三日之后,我来取书。”

“好。”沈微阑应声。

谢清辞没有再多留,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包含了探究、审视、警惕,还有一丝连他自已都未曾察觉的动容。

随即,他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出补旧斋,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人流之中。

直到那道清俊的身影彻底消失,沈微阑紧绷的身体,才终于软软地靠在椅背上。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手心冰凉,心脏依旧在疯狂跳动,久久无法平复。

她缓缓抬起眼,看向长案上那卷司天监残卷,又摸了摸心口处冰凉的玉牌,只觉得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京城蔓延而来,将她牢牢笼罩。

神秘人送玉牌。

贵公子送秘卷。

一个接一个,接踵而至。

临烟城的平静,彻底被打破。

她不知道这场风暴会将她带向何方,不知道眼前这个谢清辞究竟是友是敌,更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真相,还是死局。

但她知道——

她已经没有退路。

残卷在手,玉牌在心,血海深仇在前,百口亡魂在后。

哪怕前路刀山火海,步步杀机,她也只能一步一步,硬着头皮走下去。

沈微阑深吸一口气,重新坐直身体,将那卷司天监残卷轻轻拉到面前。

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熟悉的星象图映入眼帘,父亲的面容仿佛在纸间浮现。

她闭上眼,轻声在心底默念。

爹,女儿不怕。

女儿会补完这卷书,会解开所有谜,会为您,为沈家百口,讨回所有公道。

阳光透过木格窗,落在书卷上,也落在沈微阑沉静而坚定的眉眼间。

一场关乎血海深仇、朝堂权谋、生死相守的暗战,从这一次初遇,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