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界长生录
第1章
,晨雾似纱。,村口的李三正蹲在自家篱笆前侍弄那几株半蔫的茄子。见周始走近,李三直起身,在粗布衣襟上擦了擦手。“周先生今日又上山了?”李三笑着招呼,眼角皱纹堆叠如秋菊,“昨**给的药草,我家婆娘煎服了,咳嗽轻了不少。山间清气养人,草药不过是引子。”周始将竹篮递过去,“这些菌子新鲜,分你一半。”:“使不得使不得,您总这样……”,周始余光瞥见李三家篱笆角一丛野菊。昨日路过时,那菊才结苞,今晨竟已绽开三成。他目光微凝,心中掠过一丝异样,却未作声。。李三抱怨今年雨水不调,谷穗总欠些饱满;周始则听他说起邻村嫁女的排场,嘴角挂着温淡的笑。这样的对话,在这座无名山村已重复了不知多少春秋。周始穿着最普通的麻布衣,住着最简陋的竹屋,村里人只当他是读过些书、懂些医术的闲散文人,无人知晓他已在此“闲散”了三百年。,足以让溪流改道,让桑田成林,让王朝更迭数番。而周始始终是这副三十许人的模样,守着这片山,看云起云落,花开花谢。他并非刻意追求长生,只是不知从何时起,时间在他身上失去了效力。起初他也惶恐,后来便淡然了——或许这便是他的命,无需深究,不必挣扎。
“周先生,您说怪不怪,”李三忽然压低声音,“我今早卯时起,见日头已在东边三竿高。可我分明记得,昨日此时,天才蒙蒙亮呢。”
周始心中那缕异样再次触动。他抬头望天,日头明晃晃悬在东南——确实比往时此刻高了不止一竿。他正要开口,李三却**头自已笑了:“定是我老糊涂,记岔了时辰。”
话音未落,天地骤暗。
那不是寻常的日暮,不是乌云蔽日,不是月食天变。那是一种更彻底的、近乎虚无的黑暗——光线像被无形巨口一口吞噬,声音紧随其后消失,连风都凝滞了。周始眼前一黑,五感尽失,仿佛突然坠入无底深海,又似回归母胎般的绝对孤寂。
整个过程不过三五个呼吸。
光回来了。
周始眨了眨眼,发现自已仍站在村道旁,竹篮还在手中。李三保持着挠头的姿势,脸上困惑未消,仿佛刚才的黑暗只是两人共同的错觉。
“刚……刚才是不是……”李三声音发颤。
“一阵怪风罢了。”周始平静道,目光却已扫过四周。
篱笆角的野菊,此刻已全然绽放。不是三成,是完完整整的盛开,金黄花瓣在日光下甚至有些刺眼。周始缓步走过去,蹲下身细看。花蕊间,一滴露珠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蒸发——在这已近午时的日头下,本不该有露珠存在。
他伸手触地,泥土微湿,是晨露未干时的触感。
可日头分明已高悬。
周始站起身,望向远山。山脊线的轮廓似乎……移动了些许。不是错觉,三百年来他每日观望,对那一草一木的位置了如指掌。西山那棵标志性的歪脖子松,此刻比记忆中的位置偏南了三度。
还有气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甜腥,似初绽的花蕊混合着雨后泥土的气息——这是春日破晓时特有的味道,不该出现在此刻。
“周先生?”李三见他神色凝重,不安地唤了一声。
周始没有回应。他闭目凝神,将全部感知投向这个世界最细微的脉动。风过竹叶的沙响,溪流撞击卵石的清音,远处农妇唤儿吃饭的吆喝……一切看似如常,却总在某个节拍上,慢了半拍,或快了半分。
就像一曲原本和谐的乐章,被无形的手偷偷改了几个音符。
周始睁开眼,眸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苏醒了。三百年田园生活沉淀的平静之下,某种更古老、更锐利的东西正破土而出。他走向自家竹屋后的那片竹林——那是他三百年前亲手所植,每一株的生长轨迹都印在他心里。
他在一株紫竹前停下。竹节上的斑纹,昨日看时还是七环,此刻竟成了九环。
周始伸手,指尖轻触竹身。
就在触及的刹那,竹身表面泛起水波般的涟漪。不是幻觉——紫竹的实体如融化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光滑如镜的平面。平面那头,倒映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一片迷离变幻的光影。
周始没有抽手。三百年的长生赋予他的不只是时间,还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该来的总会来,逃避无用。
镜面骤然扩大,将他整个人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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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
周始双脚触地时,已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空间。这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穹窿,通体由某种透明材质构成,如同倒扣的琉璃碗。穹顶之外,景象正以惊人的速度变幻:一息是星河璀璨的浩瀚宇宙,下一息就成了熔岩翻滚的地狱深渊;忽而百花齐放春色满园,转眼间尸山血海鬼哭狼嚎。美丽与恐怖交织,真实与虚幻难辨,频率快得令人眩晕。
穹窿内部直径约三十丈,地面光滑如冰,倒映着头顶变幻的光影。此刻这里已聚集了数十“人”——或者说,数十个形态各异的生命体。有与周始一样的人类模样,也有兽首人身、背生羽翼、通体鳞甲的异类,甚至还有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雾气、一具行走的青铜盔甲。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相似的茫然与惊恐,低声交谈、质问、咒骂,声音在封闭空间内嗡嗡回响。
穹窿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圆形石桌,桌边整齐排列着十二把石椅。石桌表面刻满繁复的纹路,似字非字,似图非图,隐隐有微光流转。
周始没有贸然靠近圆桌。他退到穹窿边缘,背靠透明墙壁,静静观察。长生赋予他的耐心在此刻显现价值——当其他生命体或慌乱奔走、或试图攻击穹顶时,他只是站着,目光从每一个细节上扫过:地面的纹理、光线的角度、空气中微粒的飘动轨迹、那些异族生命体呼吸的节奏……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一个牛首人身的壮汉咆哮着,一拳砸向透明墙壁。拳头触壁的瞬间,墙壁泛起涟漪,将力道尽数吸收,壮汉反而被反震得踉跄后退。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一个人类女子哭喊着,徒劳地拍打墙壁。
“冷静!都冷静!”一个身着华服、头生独角的老者试图维持秩序,“攻击墙壁无用,我们得先弄清——”
话音未落,穹顶突然大亮。
不是外部景象的变化,而是穹顶本身迸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均匀洒满整个空间。所有嘈杂声戛然而止,数十双眼睛齐齐向上望去。
一个声音从穹顶传来。
那声音非男非女,非老非少,平直无波,却清晰地在每个生命体脑海中直接响起:
欢迎来到‘幻影迷乱’。
你们是本次试炼的参与者。
以下规则,请务必遵守。违反者,将承受相应后果。
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给众人消化的时间。周始注意到,当声音响起时,地面那些纹路的微光同步闪烁。
规则一:本空间为安全区。禁止任何形式的直接暴力行为,违者将被强制禁锢。
规则二:圆桌周围三丈为议事区。每日辰时、午时、酉时,所有参与者必须齐聚议事区,缺席者将失去当日‘庇护资格’。
规则三:穹顶光影每六时辰循环一次。循环更替的三息内,墙壁将变得可穿透。错过时机者,需等待下一循环。
规则四:外界景象有真有假。触碰真实景象可获取‘线索’,触碰虚假景象将触发‘惩罚’。判别真伪,是你们的功课。
规则五:参与者中,隐藏着一名‘蜃影’。找出并指认‘蜃影’,全体可提前脱离。指认错误,指认者将被抹除。
规则六:脱离本空间需集齐三枚‘真实之钥’。钥匙可能在任何地方,以任何形式存在。
规则七:七十二时辰后,若无人脱离,空间将启动‘净化程序’。
规则宣读完毕。
试炼,开始。
声音消失了。
穹顶光芒逐渐暗淡,恢复透明,外部景象继续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变幻。
死寂。
长达十息的绝对死寂。
然后,炸开。
“试炼?什么试炼?!谁给你们的权力!”牛首壮汉怒吼。
“七十二时辰……那是三天!三天后‘净化’是什么意思?!”人类女子声音尖厉。
“蜃影……我们中有一个是假的?”背生双翼的鸟人锐利的目光扫视全场。
“安静!都安静!”独角老者试图控制场面,“当务之急是理解规则,制定计划——”
“计划?在这种鬼地方计划什么?!”一个通体覆盖岩甲的生物沉闷地开口,“我只想离开!”
争吵、质疑、恐惧、愤怒……各种情绪在人群中爆发。有人试图靠近圆桌研究,有人仍不死心地攻击墙壁,有人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有人则开始用怀疑的目光打量身边的每一个“人”。
周始没有加入任何一方。
他依旧靠在墙边,眼帘低垂,仿佛在打盹。但若有人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嘴唇正以极微小的幅度翕动,无声地重复着刚才的七条规则。
安全区……议事区……光影循环……真实与虚假……蜃影……真实之钥……七十二时辰限时……
每一条规则看似清晰,实则暗藏玄机。禁止直接暴力,那间接暴力呢?必须齐聚议事区,“庇护资格”具体指什么?光影循环时的三息穿透时机,如何把握?真实与虚假如何判别?“蜃影”是独立身份,还是某人被附加的状态?真实之钥会以什么形式出现?而最致命的第七规则——“净化程序”,甚至没有说明具体内容,只留下最大的恐怖想象空间。
这不是游戏。周始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那些规则字里行间透出的,是一种冰冷的、非人的、近乎**的理性。制定这些规则的存在,并不在乎参与者的生死,只在乎某种“目的”能否达成。
那么,目的是什么?
筛选?实验?娱乐?还是……
周始抬起眼,目光穿过纷乱的人群,落在中央圆桌上。桌面的纹路仍在微微发光,似在呼吸。
他忽然想起三百年前,他刚发现自已不会老去时,曾躲进深山,试图找出原因。他观察过星辰运行,研究过地脉流转,甚至尝试过各种传说中的修炼法门。最终一无所获,只能归咎于某种无法理解的“天命”。
但现在,身处这个诡异的琉璃穹窿,听着这些非人的规则,周始心中那个沉寂三百年的疑问再次浮现:
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
或者说——他所在的那个青山绿水、四季轮回、生老病死的“世界”,真的如他所见那般自然吗?
“喂,你。”
一个声音打断周始的思绪。他抬眼,见那牛首壮汉不知何时走到面前,铜铃大的眼睛瞪着他:“从刚才起你就一个人躲在这儿,鬼鬼祟祟的!说,你是不是那个什么‘蜃影’?!”
周围几道目光立刻聚集过来。
周始平静地迎上壮汉的目光,缓缓站直身体。三百年的时光沉淀在他的眼神里,那不是年轻人的锐利,而是一种深潭般的、看透太多事物的沉静。
“如果我是蜃影,”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嘈杂中异常清晰,“我会这么轻易暴露自已吗?”
壮汉一怔。
“与其互相猜疑,不如先做点实事。”周始迈步,从壮汉身侧走过,径直朝圆桌走去,“规则给了我们三天时间。每浪费一刻,就离‘净化’近一步。”
他在圆桌前停下,手掌轻按桌面。纹路的微光从指缝间透出,带着微弱的暖意。
“你什么意思?”独角老者走过来,目光审视着周始。
“意思是,”周始抬眼,看向逐渐围拢过来的参与者们,“有人想活着离开这里的话,最好开始合作。”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人类的、异族的、甚至非人形的。恐惧、怀疑、愤怒、茫然……种种情绪在那些面孔上交织。
而在这些情绪之下,周始看到了更深的东西。
求生的**。
他转过身,背对圆桌,面向众人,说出了进入这个空间后的第一句宣言:
“我叫周始。如果你们愿意暂时放下猜忌,我可以带一些人走出去。”
“但前提是——听我指挥,严格执行。”
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人嗤笑,有人怀疑,也有人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
而在琉璃穹顶之外,那变幻的景象中,一只巨大的、半透明的、龙形生物的虚影,在某个美丽的星河画面里一闪而过。它的眼睛——如果那能称为眼睛——似乎正透过层层幻象,凝视着穹窿内那个自称周始的人类。
嘴角,仿佛勾起了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