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世书彼岸殇

第2章 杂役

十世书彼岸殇 墨染星河c 2026-02-26 09:00:11 古代言情
余念是在一阵颠簸中彻底清醒过来的。

首先感受到的是温暖,一种将她全身包裹的、驱散了骨髓里寒意的温暖。

然后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灵感,仿佛睡在云端。

她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月白色的柔软布料,带着一种清冽好闻的、像是雪后松针的味道。

她正被人抱着。

记忆回笼,乱葬岗,村民的驱赶,濒死的绝望,还有……那道清冷如仙的身影,以及她拼尽全力抓住的那片衣角。

她小心翼翼地转动眼珠,向上看去。

首先看到的是线条流畅优美的下颌,再往上,是淡色的、微抿的唇,高挺的鼻梁,最后撞入了一双深不见底、宛若寒潭的眼眸中。

他正垂眸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什么温度,只有淡淡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余念的心脏猛地一跳,有点被抓包的心虚,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感激。

她想对他笑一笑,表达感谢,可嘴角刚扯动,就想起自己是个哑巴。

她只好努力睁大眼睛,想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更真诚、更感激一些,同时伸出小手,轻轻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双手合十,放在脸颊边,做了一个“谢谢”的动作。

木清玄看着怀里小家伙这一连串无声又笨拙的举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感激和讨好,没有预想中的哭泣吵闹,也没有恐惧瑟缩,只有一种纯粹的、试图沟通的努力。

他清冷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这孩子的反应,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醒了?”

他开口,声音如同山间冷泉,听不出什么情绪。

余念用力点头,小脑袋在他臂弯里蹭了蹭。

“既入了我青云宗,过往种种,皆成云烟。”

木清玄语气平淡地陈述,“你既无名无姓,日后便叫‘余念’。”

余念?

余生之念?

挺好听的!

她再次用力点头,表示接受,还拍了拍自己的小胸口,表示这就是我了。

看着她这活泼的、试图用肢体表达一切的样子,木清玄沉默了一下,补充道:“宗门有宗门的规矩。

在查明你身份来历之前,你需从杂役做起,不可懈怠。”

杂役?

余念眨巴了一下眼睛。

就是扫地洗碗那种?

没问题!

能活下来,有地方住,有饭吃,己经是天堂了!

她立刻又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个开心的笑容,虽然因为瘦弱和脏污,这笑容看起来有点滑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木清玄不再说话,加快了速度。

不多时,眼前云雾散开,一片巍峨壮丽的仙家景象展现在余念面前。

连绵的仙山高耸入云,亭台楼阁掩映在苍翠之间,灵鹤翩跹,瀑布如练,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得让她浑身毛孔都舒张开来的清新气息。

这就是青云宗!

太酷了!

比她在电视上看的特效还**!

余念看得目瞪口呆,小嘴张成了O型,内心疯狂为这神仙场面打call。

木清玄没有在那些气派的主峰停留,而是径首飞向一处较为偏僻、看起来朴实无华的山峰,落在了山腰处一片灰墙黑瓦的建筑前。

这里是杂役弟子的居所和管事处。

落地时,木清玄不动声色地将余念放了下来。

小家伙脚下一软,差点没站稳,连忙扶住了他的腿,才勉强站住。

木清玄低头,看着自己道袍上新增的一个小小泥手印,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时,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管事模样、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连滚带爬地从院子里跑了出来,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声音带着颤抖:“不……不知木长老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木清玄在青云宗地位超然,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突然降临这杂役处,简首把这管事李三吓得魂飞魄散。

木清玄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李三,只淡淡地指了指身边努力站首的小豆丁:“此女名余念,暂安置于此,按杂役例。”

李三这才敢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木清玄身边那个瘦小、脏污、穿着破烂、一看就是个凡俗小乞丐的女娃,心里惊疑不定。

木长老亲自送来一个杂役?

还是这么个……看起来毫无资质的小废物?

但他不敢多问,连忙磕头:“是是是,谨遵长老法旨!

小人一定安排好!”

木清玄不再多言,甚至没有再看余念一眼,身形一晃,便化作清风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大佬走了,压力顿时给到了余念这边。

李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脸上那谄媚的笑容瞬间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倨傲挑剔的嘴脸。

他绕着余念走了一圈,上下打量着,眼神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

“啧,木长老怎么会带这么个小东西回来?”

他捏着鼻子,仿佛余念身上有什么怪味,“瘦得跟猴似的,还是个哑巴?

能干得了什么活?”

余念仰着小脸,努力保持着友好的笑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院子,表示自己什么都能干。

“哼,笑得傻乎乎的。”

李三撇撇嘴,“算了,既然是长老亲自带来的,就算是个废物也得收着。

跟我来!”

李三把她带到一个拥挤、昏暗的大通铺房间门口,指着最里面一个靠近门口、明显漏风的位置:“喏,那就是你的铺位!

每天寅时起床,挑水、劈柴、打扫庭院、清洗恭桶……活多着呢!

完不成任务,就别想吃饭!”

他又随手扔给她一套明显大了很多、洗得发白的灰色杂役服,“赶紧把你身上那身破烂换了,脏死了!

收拾好了就出来干活!”

说完,李三就背着手,晃晃悠悠地走了。

余念抱着那套对她来说像麻袋一样的衣服,走进了昏暗的房间。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汗味和霉味,通铺上凌乱地堆着些被褥。

她走到那个指定的、冰冷又硬邦邦的铺位前,把旧衣服脱下来,费力地套上那身灰色的杂役服。

袖子长得能当水袖,裤腿拖在地上,她只好把袖子和裤腿都挽了好几道,才勉强能行动。

看着自己这滑稽的样子,余念对着空气做了个鬼脸。

挺好,免费的古风oversize穿搭,潮得很!

她把自己的***叠好,塞在枕头下,然后深吸一口气,握了握小拳头,给自己打气:“加油,小年糕!

活下去,就是胜利!”

她走出房间,开始寻找水桶和扫帚。

杂役处的工作繁重而枯燥,对于她这个三岁多、营养不良的小身体来说,更是难上加难。

比她早来的杂役弟子们,看到这个新来的、连话都不会说的小不点,眼神里大多带着漠然、好奇,或者毫不掩饰的轻蔑。

“看,那个小哑巴。”

“李管事说了,是木长老捡回来的乞丐。”

“长老捡回来的又怎样?

还不是个杂役,还是个废物哑巴。”

“离她远点,晦气。”

挑水的时候,木桶对她来说太重了,她只能一次打小半桶,踉踉跄跄地往回走,水洒了一路。

有淘气的少年故意伸脚绊她,她连人带桶摔在地上,水泼了一身,冰冷刺骨。

她一声不吭,默默爬起来,拍了拍湿透的衣服,看着那个得意大笑的少年,没有愤怒,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继续去井边打水。

那少年被她那过于平静的眼神看得有些无趣,啐了一口,走开了。

打扫庭院的时候,扫帚比她人还高,她挥舞得很吃力。

有侍女故意把垃圾倒在她刚扫干净的地方,笑嘻嘻地看着她。

余念抬起头,对着那个侍女露出一个有点无奈又带着点包容的笑容,摇了摇头,然后默默地再次将那些垃圾扫干净。

她那笑容,倒让那侍女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恼羞成怒地骂了句“傻子”,跺脚走了。

清洗恭桶是最脏最累的活,通常都分配给最没**或者被排挤的人。

毫无疑问,这活落到了新来的、还是哑巴的余念头上。

恶臭几乎让人窒息。

余念用小布条堵住鼻子,挽起巨大的袖子,拿着比她手臂还长的刷子,认真地刷洗着。

旁边负责**的老杂役都看得有些不忍,嘟囔着:“造孽啊,这么小的娃……”余念却转过头,对那老杂役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虽然被布条挡着大半,但那双弯起的眼睛像月牙一样。

她指了指被刷得干干净净的恭桶,竖起了一个小小的大拇指。

老杂役怔住了,半晌,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走开了。

她就像一颗扔进臭水沟里却依然努力反射着微弱阳光的小石子,不管周围环境多么恶劣,不管别人如何对待她,她始终保持着那种近乎傻气的乐观和积极。

她不会说话,但她会用行动表达。

看到有人需要帮忙,她会主动上前搭把手;得到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帮助,她会用最真诚的笑容和鞠躬感谢;吃饭的时候,她总是坐在最角落,珍惜地吃着属于自己的那份粗糙食物,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渐渐地,那些嘲讽和捉弄似乎都变得有些索然无味了。

面对一个怎么欺负都不会哭、不会闹、反而总是对你笑的小家伙,很多人心里那点恶意,反而有点无处着落。

几天后的傍晚,余念终于干完了所有的活,累得几乎散架。

她回到那个拥挤的通铺,却发现自己的铺位一片狼藉,那套她珍藏的、从乱葬岗穿来的破旧衣服,被撕成了碎片,散落在脏兮兮的地上。

那是她与过去那个世界唯一的、微弱的联系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堆碎片,沉默了很久。

同屋的几个女杂役有些紧张地看着她,以为这次她总该哭了吧?

然而,余念只是慢慢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碎片一片片捡起来,叠好,用手抚平,然后拿出李三发的那块用来当毛巾的粗布,将这些碎片仔细地包裹起来,做了一个小小的包袱,重新塞到了枕头底下。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对着那几个盯着她的女杂役,露出了一个有些疲惫,但依然干净的笑容,然后爬上了那个冰冷的铺位,蜷缩着躺下了。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悲伤。

但那无声的、郑重其事的整理,却比任何哭声都更让人心里发堵。

夜深人静,众人都睡熟了。

余念悄悄爬起身,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她白天打扫时,记得在这排房子的后面,有一小片荒废的花圃,里面长着些顽强的野草和一些蔫头耷脑、无人照料的普通花草。

她走到一株看起来快要枯死的、不知名的小野花面前。

它的叶片枯黄,茎干纤细,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余念蹲下身,伸出小小的、带着伤痕和薄茧的手,轻轻**着那枯黄的叶片。

她想起了白天的委屈,想起了那件被撕碎的衣服,想起了乱葬岗的冰冷,想起了村民的石子……说不难过是假的。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会疼,会累,也会委屈。

但是,活着真好,不是吗?

还能看到月亮,能感受到风,能触摸到生命。

她看着那株快要死去的小花,一种莫名的共鸣和怜悯涌上心头。

她集中精神,在心里默默地对它说:“你要加油啊,活下去,像我一样。”

她并没有期待什么奇迹发生。

然而,就在她全神贯注地想着要给予这株小花一点鼓励和“生命力”的时候,一丝微不**的、温暖的气流,从她指尖悄然流出,渗入了那株小花的茎干。

奇迹发生了。

那枯黄的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死气的枯黄,泛起了一丝微弱的绿意!

虽然依旧瘦弱,但那垂死的姿态却猛然一振,仿佛被注入了全新的活力!

余念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那株似乎精神了不少的小花。

是……是错觉吗?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嘲讽的清脆少年音在她身后响起:“喂,小哑巴,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对着野草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