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深处的磨石光

第2章 热炕头上的界限

岁月深处的磨石光 李绝伦 2026-02-26 13:54:49 都市小说
北风在土坯房外呼啸了一夜,像是无数只冰凉的手拍打着窗棂。

姚珍珠是被炕上传来的窸窣声惊醒的。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缝隙里渗进来,在布满裂纹的土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躺在炕梢,身上盖着一床厚重却冰凉的棉被。

母亲王秀兰和继父姚建国睡在炕头,哥哥姚志强蜷缩在炕尾,像只受惊的虾米。

最让珍珠不安的是睡在她旁边的两个姐姐——春玲和秋丽。

秋丽在睡梦中不耐烦地踹了她一脚,虽然不重,却让她瞬间清醒,委屈地扁了扁嘴。

黑暗中,一只温热的手突然伸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

是春玲。

她悄悄往珍珠这边挪了挪,用自己的身体在珍珠和秋丽之间隔开一道小小的屏障。

"睡吧。

"春玲的声音像蚊子哼哼,却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

珍珠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气味,像是晒干的草垛在阳光下散发的气息。

这一刻,珍珠突然想起昨天黄昏时分,春玲蹲在灶台前生火的模样。

柴禾潮湿,浓烟呛得她不停咳嗽,单薄的肩膀在烟雾中微微发抖。

可当秋丽嚷嚷着肚子饿时,她还是麻利地从灶膛里扒出个烤土豆,仔细剥了皮,先递给秋丽,又掰了一小块塞进珍珠手里。

"娘,该起了。

"姚建国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他窸窸窣窣地穿着衣服,厚重的棉裤摩擦出沙沙的响声。

王秀兰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生怕惊扰了孩子们。

但珍珠看得分明,母亲起身时刻意避开了继父伸过来想要搀扶的手。

春玲也醒了。

她利索地套上那件褪色的碎花棉袄,开始给还在揉眼睛的秋丽穿衣服。

轮到珍珠时,她看着这个软绵绵的小人儿,明显有些犯难。

珍珠的棉袄扣子又小又密,春玲笨拙地解了半天,手指冻得通红。

有一下扯到了珍珠的头发,她疼得缩了缩脖子,却咬着嘴唇没有哭闹。

"笨手笨脚的!

"秋丽嘟囔着,自己系好了最后一颗扣子。

春玲没说话,只是更小心地给珍珠整理衣领。

当冰凉的指尖不小心触到珍珠的脖颈时,珍珠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春玲立刻缩回手,放在嘴边哈了哈热气,才继续动作。

早饭是在炕桌上进行的。

一张矮脚方桌被搬到炕中央,上面摆着一盆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几个掺了麸皮的窝头,还有一小碟咸菜疙瘩。

姚建国率先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喝起粥来,声音响亮得让珍珠有些害怕。

王秀兰把一個窝头掰开,大半递给志强,小半留给自己。

然后她拿起木勺,小心地喂珍珠喝粥。

粥很稀,米粒少得可怜,但珍珠饿得厉害,小嘴凑在勺边吸溜得急切。

"慢点吃。

"王秀兰轻声说,用袖子擦去女儿嘴角的粥渍。

秋丽眼疾手快地抢走了桌上看起来最黄的那个窝头,春玲看了一眼父亲,默默拿起剩下的那个最小的。

珍珠注意到,母亲把自己碗里本就稀薄的粥,又往她和志强的碗里拨了一些。

"春玲,吃完带着妹妹们在家。

"姚建国放下碗,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嘴,"我跟你婶下地看看。

"春玲乖巧地点头,小口小口地啃着窝头。

等大人们都出了门,院子顿时安静下来。

阳光从门缝里斜斜地照进来,能看见灰尘在光柱中跳舞。

秋丽立刻跳下炕,从墙角的瓦罐里摸出个布包,神秘兮兮地朝春玲招手:"姐,你看!

"布包里躺着几颗花花绿绿的糖球,糖纸在昏暗的屋子里闪着**的光。

"哪来的?

"春玲皱起眉头。

"前院小梅给的。

"秋丽得意地剥开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起来一块。

珍珠眼巴巴地看着,小手不自觉地揪着衣角。

志强站在门口,望着院外出神。

"给她一个。

"春玲对秋丽说。

"不要!

"秋丽把糖球捂得更紧,"就这么几个!

"春玲叹了口气,从自己的枕头底下摸出个小手绢包。

层层打开,里面是半块己经有些融化的水果糖。

她掰下一小块,递到珍珠面前:"张嘴。

"糖块的甜味在舌尖炸开,是珍珠从未体验过的极致幸福。

她眯起眼睛,满足地***,发出小小的"啧啧"声。

"馋鬼。

"秋丽朝她做了个鬼脸,蹦蹦跳跳地跑到院子里去了。

春玲看着珍珠陶醉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

但当她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志强时,笑容又消失了。

她犹豫了一下,把剩下的糖递过去:"你吃不吃?

"志强摇摇头,依旧望着门外。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

晌午时分,春玲开始准备午饭。

灶台对她来说还是太高,她踮着脚才能勉强够到锅沿。

珍珠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像条小尾巴。

"你去看着秋丽,别让她跑远了。

"春玲往灶膛里添着柴火,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珍珠站在原地没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春玲。

锅里煮着野菜糊糊,春玲用木勺慢慢搅动。

突然,一滴热汤溅出来,烫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珍珠吓得往后一缩,小腿撞在门槛上,疼得眼泪首打转。

"没事吧?

"春玲赶紧放下勺子,蹲下身查看。

当看到珍珠棉裤上沾的尘土时,她轻轻拍打着,动作竟有几分像母亲平时的样子。

就在这时,秋丽举着个蚂蚱从外面跑进来:"姐!

你看我捉到了什么!

"那蚂蚱在秋丽手里拼命挣扎,翠绿的后腿蹬个不停。

秋丽兴奋地把它举到珍珠面前,珍珠吓得首往春玲身后躲。

"你吓着她了!

"春玲推开秋丽的手。

"胆小鬼!

"秋丽不满地撇嘴,却也没再为难珍珠。

午后阳光正好,春玲坐在门槛上补衣裳。

针线在她手里显得很不听话,有几次针尖扎到了手指,她只是把手指放在嘴里吮一下,又继续缝补。

珍珠安静地坐在她身边,看着那只在布料间穿梭的针。

秋丽在院子里追着那只黄狗玩,笑声银铃般清脆。

志强不知从哪里找来根木炭,在院墙上画着什么。

"你在画啥?

"春玲抬起头问。

志强没回答,但挪了挪身子,让出空位。

春玲凑过去看,墙上歪歪扭扭地画着间房子,房前站着几个小人。

"这是爹,"志强指着最高的那个小人,声音很低,"这是娘。

"他又指着一个矮一点的小人。

然后在房子旁边,画了三个挤在一起的小人:"这是姚叔,春玲姐,秋丽。

"最后,他的木炭在那个代表自己的小人旁边,用力地点了一个点。

"这个,是珍珠。

"珍珠看不懂画,但她听懂了"珍珠"两个字。

她伸出小脏手,指了指那个点,又指了指自己,咧开嘴,露出几颗小米牙笑了。

春玲看着这幅画,久久没有说话。

风拂过她额前的碎发,那双总是带着怯意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光彩。

日头偏西时,王秀兰和姚建国回来了。

姚建国的肩上扛着捆柴,王秀兰手里拎着个小布袋。

"娘!

"秋丽第一个扑上去,"带啥好吃的了?

"王秀兰摸摸她的头,从布袋里掏出两个红彤彤的野山楂:"路上摘的,给你们甜甜嘴。

"野山楂酸酸甜甜的滋味让珍珠眯起了眼睛。

她注意到,母亲把最大的那个给了春玲,另一个掰成两半,分给她和秋丽。

晚饭还是稀粥,但王秀兰往锅里加了一大碗野菜。

吃饭时,姚建国突然开口:"明儿跟我去趟镇上。

"众人都停下筷子看着他。

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扯点布,给孩子们做件新衣裳。

"王秀兰愣住了,春玲和秋丽也睁大了眼睛。

"天冷了,"姚建国低头喝着粥,声音含糊,"不能冻着。

"夜里,珍珠被一泡尿憋醒。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发现炕那头还亮着微弱的灯光。

王秀兰就着油灯的光,正在缝补什么。

姚建国己经睡了,发出均匀的鼾声。

珍珠蹑手蹑脚地爬过去,发现母亲在改一件旧衣服。

那是姚建国的旧工装,洗得发白,但布料还算厚实。

王秀兰小心地拆开线头,比划着珍珠的身量。

"娘?

"珍珠小声唤道。

王秀兰吓了一跳,随即温柔地笑了:"吵醒你了?

"她把女儿搂进怀里,用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头顶,"娘给你盖件小袄,等天再冷些就能穿了。

"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将母女俩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动着,交织着。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夜深沉。

重新躺回被窝时,珍珠发现春玲正睁着眼睛看她。

两个女孩在黑暗中对视了片刻,春玲突然伸手,帮她把被角掖好。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珍珠心里一暖,她往春玲身边靠了靠,很快又进入了梦乡。

院里的老榆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

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清冷的光辉洒满这个寂静的黄土院落。

在这个陌生的家里,第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那些看不见的界限依然存在,但某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