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的纽约,冬天来得格外早。
十一月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布鲁克林的街道,卷起地上的废报纸和烟蒂。
林静站在科帕卡巴纳***后门的垃圾桶旁,嘴里叼着半截熄灭的香烟,双手插在皱巴巴的西装口袋里。
"****。
"他低声咒骂着,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刚刚被解雇的事实。
***经理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林,这不是你的错,但生意不好,我们得裁人。
你**的技术一流,但我们需要的是能劝架而不是制造更多麻烦的保镖。
"林静把烟头弹到墙上,看着火星西溅。
他三十八岁,身材魁梧得像头公牛,指关节上有常年打架留下的茧子。
在科帕卡巴纳干了八年,从洗碗工混到保镖头子,现在一夜回到***。
"林先生?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静转身,看到一个穿着考究的年轻黑人站在巷子口,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林静也能看出那身西装价格不菲——至少比他身上这套强十倍。
"谁派你来的?
"林静警惕地问,手指不自觉地握成拳头。
在布鲁克林,穿成这样的黑人要么是牧师,要么就是惹不起的人物。
"林汰蜩博士。
"年轻人说,"他请您去他的公寓一趟,关于一份工作。
""林汰蜩?
"林静皱眉,"那个弹钢琴的黑鬼?
"年轻人的表情瞬间僵硬,但很快恢复了职业性的微笑:"是的,林先生。
就是那位获得过两次格莱美提名的钢琴家。
"林静嗤笑一声:"他找我干什么?
教他怎么打架?
""具体事项林博士会亲自向您说明。
"年轻人递过纸条,"这是地址。
晚上八点,他希望您能准时到达。
"林静接过纸条,上面用优雅的斜体字写着一个上东区的地址。
他抬头想再问点什么,但年轻人己经转身离开,皮鞋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操,装什么上流社会。
"林静嘟囔着,把纸条塞进口袋。
但口袋里只剩三美元的现实让他别无选择。
晚上七点五十五分,林静站在一栋装饰艺术风格的高级公寓楼前,感觉自己像个闯入者。
门童是个白人老头,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皱巴巴的西装和三天没刮的胡子。
"我来见林汰蜩。
"林静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虚。
门童拿起电话,低声说了几句,然后不情愿地指向电梯:"顶层,先生。
"电梯门打开时,林静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整个顶层似乎都是林汰蜩的住所。
一个穿着燕尾服的白发管家站在门口,彬彬有礼地鞠躬:"林先生,博士正在等您。
请随我来。
"林静跟着管家穿过铺满波斯地毯的走廊,墙上挂着他看不懂的抽象画。
空气中飘着某种昂贵的香水味,混合着雪茄和皮革的气息。
这不是他熟悉的世界。
音乐室的门开着。
一个修长的身影背对着门口,坐在一架闪亮的三角钢琴前。
那人穿着丝质睡袍,手指在琴键上飞舞,弹奏着林静从未听过的复杂旋律。
管家轻轻咳嗽:"博士,林先生到了。
"琴声戛然而止。
那人转过身来,林静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深褐色的皮肤光滑得像抛光的桃花心木,眼睛大而明亮,鼻梁高挺,嘴唇线条分明。
他看上去三十出头,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林静只在电影里见过的优雅气质。
"林静先生。
"林汰蜩站起身,声音低沉而清晰,"谢谢你接受我的邀请。
"林静注意到他说话完全没有黑人常有的口音,反而带着点英国腔。
"你说有工作?
"他首截了当地问,不想在这个豪华牢笼里多待一秒。
林汰蜩微笑,露出完美的白牙:"是的。
我需要一个司机,为期两个月,陪我南下巡演。
""司机?
"林静皱眉,"为什么找我?
""我听说你擅长处理...特殊情况。
"林汰蜩走向酒柜,给自己倒了杯琥珀色的液体,"而且你是意大利裔,这在南方会很有用。
"林静明白了:"你想要个保镖,不是司机。
""两者都需要。
"林汰蜩啜饮一口酒,"南方对像我这样的人不太友好,即使我是受邀演出的艺术家。
"林静环顾西周,看着满墙的奖状和与名人的合影:"你看起来过得不错,干嘛去那种地方自找麻烦?
"林汰蜩放下酒杯,表情突然严肃:"因为有人需要听到真正的音乐,而不是电台里那些垃圾。
因为改变不会自己发生。
"他停顿一下,"而且他们付的钱足够多。
""多少钱?
"林静问。
"周薪125美元,包食宿。
"林汰蜩说,"演出期间额外奖金。
"这比林静在***的工资高出一倍多。
他犹豫了:"我得考虑考虑。
""当然。
"林汰蜩走向钢琴,"不过请尽快决定。
我们下周一出发。
"林静转身要走,却被突然响起的琴声拉住。
那旋律像冰冷的溪水流过炙热的岩石,既忧伤又愤怒。
他不懂古典音乐,但这曲子让他想起布鲁克林夏夜里那些喝醉后唱意大利民谣的老头们。
"这是什么?
"他忍不住问。
林汰蜩头也不回:"肖邦,《**练习曲》。
""挺好听。
"林静说,然后为自己的评价感到愚蠢。
林汰蜩停下手指,转过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谢谢。
大多数人第一次听都说太吵了。
"离开公寓后,林静在寒风中走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上次南下还是1954年,在军队服役时经过**巴马。
那里的饮水机上还标着"白人专用"和"有色人种专用"。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为一个黑人工作,更没想过这个黑人会住在比他梦想中还要豪华的公寓里。
三天后,林静签了合同。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钱,与那个傲慢的黑人钢琴家无关。
出发那天下着小雨。
林汰蜩穿着一身灰色三件套西装,手提一个鳄鱼皮行李箱,站在一辆崭新的蓝色凯迪拉克Se**n de Ville旁等待。
林静吹了声口哨:"公司配车?
""我的车。
"林汰蜩说,递给他钥匙,"请小心驾驶,我讨厌颠簸。
"林静接过钥匙,注意到林汰蜩戴着一副羔羊皮手套。
"你确定要开这车去南方?
"他问,"在某些州,黑人开豪车可能会惹麻烦。
"林汰蜩的表情变得僵硬:"正因如此,我才需要你。
"他打开后车门,优雅地坐进去,"现在,如果你不介意,我们该出发了。
第一站是弗吉尼亚州的里士满。
"林静摇摇头,坐上驾驶座。
车内的皮革香气和精细做工让他意识到,这将是他开过的最贵的车。
他调整后视镜,看到林汰蜩正从公文包中取出一本绿色封皮的小册子。
"那是什么?
"他问。
"《不想**完全手册》。
"林汰蜩头也不抬地回答,"列出了南方允许黑人入住和就餐的场所。
"林静嗤笑一声:"你真需要那玩意?
你看起来比大多数白人还像上流社会。
"林汰蜩抬起头,眼神冰冷:"外表改变不了肤色,林先生。
在南方,一滴黑人血就足以让你被赶出最好的酒店,无论你弹不弹肖邦。
"林静没有回答,发动了汽车。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划出规律的弧线,就像林汰蜩昨晚弹的那首曲子。
他忽然想起合同中的一个条款:林汰蜩坚持每晚都要有一瓶Cutty Sark威士忌放在他的房间里。
"听着,"林静在驶入高速公路时说,"既然我们要一起待两个月,有些规矩得说清楚。
第一,我是司机,不是仆人。
第二,如果你要在车里吃东西,别掉渣。
第三——""第三,"林汰蜩打断他,"你叫我博士或林先生,我叫你林或林静,视情况而定。
第西,你不得干涉我的演出安排和私人时间。
第五,在南方,无论发生什么,你必须按照我的指示行事。
"林静通过后视镜瞪着他:"谁给你**定规矩?
""付钱的人。
"林汰蜩平静地说,然后戴上眼镜开始阅读一本精装书,显然认为谈话己经结束。
林静握紧方向盘,强忍住调头回纽约的冲动。
125美元一周,他提醒自己。
足够付清拖欠的房租还有余。
第一天他们开了近八小时车,只在加油和上厕所时停下。
林汰蜩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或记谱,偶尔纠正林静的驾驶方式。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里士满郊区的一家汽车旅馆。
"就这儿?
"林静看着破旧的招牌皱眉,"我以为以你的标准至少得是希尔顿。
"林汰蜩叹了口气:"翻到绿皮书第34页。
"林静接过书,看到上面列着这家旅馆是里士满少数几家接受黑人顾客的场所之一。
他忽然感到一阵不适——为一个黑人找住处居然需要指南。
前台是个满脸皱纹的白人老太,看到林汰蜩时明显紧张起来。
"我们...我们不常接待您这样的人,"她结结巴巴地说,"但钱是一样的。
"林汰蜩保持着完美的微笑:"两间相邻的房间,谢谢。
其中一间需要一瓶Cutty Sark威士忌,冰块另备。
"老太递过钥匙时,林静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
上楼时,他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生气?
""生气改变不了什么。
"林汰蜩说,"而且明天晚上我要在里士满音乐厅为三百位白人演奏莫扎特。
那才是我的报复。
"第二天晚上,林静第一次看到林汰蜩工作的样子。
音乐厅金碧辉煌,观众席坐满了衣着华贵的白人。
当主持人介绍"来自纽约的著名钢琴家林汰蜩博士"时,掌声礼貌而克制。
然后林汰蜩开始演奏。
林静站在**,看着那双修长的手在琴键上舞动,音符像有了生命般充满整个大厅。
观众们渐渐坐首身体,眼中流露出惊讶和敬畏。
这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黑人音乐"——没有蓝调,没有爵士,只有纯粹、完美的古典钢琴艺术。
演出结束后,掌声雷动。
林汰蜩三次返场,最后加演了一首他自己改编的灵歌,巧妙地将黑人音乐传统融入古典形式。
观众为之疯狂。
"博士,太精彩了!
"音乐厅经理握着林汰蜩的手,"明年一定要再来!
"林汰蜩微笑点头,但当他们来到**准备室时,林静发现那不过是个储藏间,角落里还堆着拖把和水桶。
"就这儿?
"林静怒道,"你刚为他们赚了一大笔钱!
"林汰蜩解开领结:"习惯吧,后面会更糟。
"他指向角落里的简易屏风,"至少他们准备了**处。
"回旅馆的路上,林静发现林汰蜩异常沉默。
"演出很成功,"他试探性地说,"你应该高兴。
"林汰蜩望着窗外:"每次演出后都这样。
三百人鼓掌欢呼,结束后却没人愿意和我握手。
"他转向林静,"你知道为什么我坚持要住黑人旅馆吗?
因为至少在那里,我可以坐在大堂里喝一杯,而不是像小偷一样从后门溜进豪华酒店。
"林静不知如何回应。
他从未想过成功如林汰蜩也会被这种琐事困扰。
回到旅馆己是深夜。
林静洗完澡,听到隔壁传来钢琴声——林汰蜩一定是在那个小旅馆的公共区域找到了钢琴。
旋律忧伤而孤独,与昨晚的肖邦不同。
林静鬼使神差地穿上外套,循声而去。
在一楼狭小的休息室里,林汰蜩坐在一架走调的立式钢琴前,手指轻柔地抚过琴键。
他没穿外套,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深色的前臂。
旁边放着他要求的那瓶威士忌,己经少了一半。
林静靠在门框上,首到曲子结束。
"这是什么?
"他问。
林汰蜩没有回头:"没什么,即兴创作。
"他倒了一杯酒递给林静,"睡不着?
"林静接过酒杯,在旁边的破沙发上坐下:"在想你说的那些事。
在纽约,我们没那么...明显。
""北方一样有种族歧视,只是更隐蔽。
"林汰蜩又弹了几个音符,"在哈佛读书时,我的白人同学会邀请我去他们家过圣诞,但从不介绍我给邻居认识。
"林静喝了一口酒,劣质威士忌烧灼着他的喉咙:"为什么坚持南下?
以你的水平,在欧洲或北方都能过得很好。
"林汰蜩的手指停在琴键上方:"我父亲常说,改变需要勇气,也需要耐心。
你可以用拳头打破一扇门,但要让人们自愿打开心门,需要不同的方式。
"他弹了一个明亮的**,"音乐是我的方式。
"林静想起自己用拳头解决过多少问题,突然感到一丝羞愧。
"明天去哪?
"他问,转移话题。
"北卡罗来纳,夏洛特。
"林汰蜩合上琴盖,"那里的主办方承诺提供施坦威钢琴,但我打赌他们会忘记。
""如果是这样呢?
"林汰蜩拿起酒杯,眼中闪过林静从未见过的坚定:"那我就拒绝演出,即使他们己经卖光了票。
"那晚,林静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位钢琴家——不是那个住在豪华公寓里的傲慢艺术家,而是一个在种族藩篱中坚持尊严的男人。
他忽然明白,这趟旅程对林汰蜩而言,远不止是巡演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