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里的殉情者
第一章 他们都在为了成为“人”而不择手段
从刚进入这颗星球的时候，尧眴就感觉到肺部像是火燎一般，泛起**般细密的疼痛。
“滴——检测到空气中存在大量天灾因子，请勿长时间停留——”这颗星球的建筑跪倒在湿哒哒的泥土上，青苔布满肉眼可见的任何地方，放远望去，这就是颗蓝绿相间的美丽星球。
尧眴叹了口气，“我当然知道没法留，但是现在该往哪去？
你给个主意啊。”
“下海。”
A2498说道。
尧眴闻言向那片蓝看去，细碎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如果能忽略掉越来越难以忍受的疼痛，他还是很愿意多欣赏一会儿的。
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尧眴大步朝着海面走去。
“距离此行目的地还有933公里，在我的帮助下，预计10个小时后到达。”
A2498的声音透过海水传进尧眴的耳里，虽然有些模糊，但该听还是能听清楚。
“多少公里？
多少时间？”
尧眴比着手指，“你怎么不干脆让我死海里？”
“你不会死的。”
A2498说道：“在我计算出来的未来当中，你会顺利的抵达海底世界。”
还顺利抵达，不被鱼吃了就谢天谢地了……尧眴在失去意识的最后几秒钟里想，等醒来后一定要狠狠的摔这破机器几次。
·“醒醒。”
“该不会死了吧？”
“这里又没东西，他又没外伤，怎么可能死啊？”
“有没有可能是淹死的？”
“你怎么不说是被水砸死的？”
源源不断的水灌进身体，尧眴的意识早己清醒了无数次，他先是失去了视觉，然后感觉自己从刚开始的被压力挤压变形，到后面的被水撑成一个皮球，爆炸，再撑成一个皮球，再爆炸——到现在的能吸收更多更多的水，然后从身体的各个出口排出去。
脑袋嗡嗡的疼，听上去还非常恶心。
“司仪，数据监测到你己经适应了。”
A2498突兀的机械音在周围响起。
“我靠，什么声音？”
“谁在那里！
出来！
少装神弄鬼的！”
“……如果你所谓的适应就是水在我身体里边进边出的话，那确实。”
尧眴呼出口泡泡。
“我靠！
活了！！”
“文卿！
别这么没礼貌，我都说了他没死了！”
尧眴努力适应身处的环境，缓缓掀开酸涩的眼皮。
两个看起来还没到他腰上的小孩子蹲在他正上方，水灵的眼睛里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
“你还好吗？
你怎么躺在这里？”
文卿说着又往下凑了凑。
面对陡然放大的脸，尧眴微不可察的挑了下眉。
“你就不怕我是奇怪的东西吗？
凑这么近。”
“怪东西会说自己是怪东西吗？”
文卿咧嘴一笑：“你骗不到我的，我可聪明了！”
或许是还没彻底适应水下的环境，眼前的少年逐渐与记忆中的某个身影重叠，尧眴缓慢的眨了眨眼，努力的甩掉脑内不安分的记忆。
“扶我一把，可以吗？”
尧眴伸出手在他俩之间晃了晃。
文卿与旁边的小女孩对视一眼，两人一人一边的将尧眴拉了起来。
“司仪，灾核离的很近。”
A2498在一旁提醒。
“我去！
吓我一跳，到底是哪来的声音？”
文卿喊道。
“是这个吗？”
小女孩戳了戳随着尧眴坐起而漂浮的A2498。
“嗯。”
尧眴点头，“这是我的朋友。”
“朋友？”
小女孩不解的问道：“你朋友是什么物种？
我还是第一次见。”
“铁片物种。”
尧眴说。
“铁片物种是什么？”
文卿问。
“就是敲一敲会邦邦响的。”
尧眴说着报复般的捶了两下A2498。
面对两个好奇打量着自己的生物，A2498的机器眼闪了闪，闷闷的机械音在几人之间响起。
“司仪……快点出发吧，这样浪费时间是无意义的。”
尧眴笑笑，“打你就知道转移话题了，而且又不是所有时间都必须去赋予意义。”
文卿眨了眨眼，明显听不懂这略显深奥的话，只能把目光重新转向尧眴。
“你家大人呢？”
尧眴看着面前这俩隐隐散发着灾核能量的生物，“带我去找你家大人好不好？”
“大人？”
小女孩看向文卿，两人你看我我看你，过了好几秒才像是想到什么般恍然大悟。
“你肯定是外来的地族吧！”
小女孩说着便把文卿推到尧眴的面前，“我们家大人就在这里呀！”
地族？
尧眴眨了眨眼，微不可察的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的两个小孩。
他这时才注意到面前的两人脚己经明显朝着蹼的方向发展。
除此之外，他们的手指也变得又细又长，中间能隐隐约约的看见一些连在一起的丝线。
丝线？
尧眴强压下心中的惊讶，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想这些。
“我的意思是……”尧眴组织了一下语言，用所有生物都能理解的方式问道：“我的意思是，我想见见生下你们的人，就是把你们带到这个世界的……地族。”
文卿看着尧眴，非常耐心的听他把话说完后才扯了扯嘴角，“你是想说父母吧？”
“……对。”
尧眴叹了口气，“父母。”
“早说嘛！”
文卿笑着，身体在水中轻盈的转了圈，“跟我来吧。”
“他是不是故意的……”尧眴努力的适应着水中的环境，转头看向一旁好奇打量他的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青沭。”
女孩说。
“好。”
尧眴点头。
他其实非常想把青沭的头撇开让她不要这么看着自己，但是作为一个外来的“地族”，并且目前还有求于他们，所以即使被看的再难受，也只能忍着。
“你走路好奇怪呀。”
青沭看了几分钟后给出了评价。
“走路？”
尧眴没忍住重复了一遍。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努力够着地面往前走的样子，又看了眼他俩如鱼一般往前游的样子。
“是呀～”青沭扭动身躯窜到了尧眴面前，“你为什么是立着前进的呀？
你是哪片区域的地族呀？”
尧眴不知道怎么回答，略显无措的摸了摸鼻子。
平时一向活跃的A2498此时却没了声，他安安静静的跟在尧眴身边，仿佛像一个真的铁皮生物。
还挺记仇。
尧眴回手弹了他一下。
·“我们到啦！”
文卿转过身，他们一路走来没遇到过别的地族，周围除了礁石就是珊瑚，连条鱼都没看见过。
文卿所谓的到了也是指到一个山洞了，山洞里有点黑，一眼望去也看不到头。
“这是我们北派地族的领地，你要记住哦！”
文卿指了指山洞上那个小小的粉色珊瑚，“这就是我们的标识啦。”
尧眴抬头看了眼，如果不是文卿的手指着，他都看不见这个不比扇贝大多少的粉色珊瑚。
文卿也没管尧眴记没记住，转身一溜烟的钻进了山洞里。
尧眴踩在沙地里，过于黑的环境让他分辨不住行径的方向，也分不清自己是在往前进还是向下走。
大约走了十来分钟，眼前才终于不是漆黑一片。
“文卿大人！”
一道声音由远及近，尧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几乎完全鱼化的东西朝他们冲来，眨眼间就停在了仨人面前。
“文卿大人！
你去哪里了！
夫子说过你再逃课就要罚你关禁闭的！”
“我没逃课！”
文卿指了指身后的尧眴，声音坚定的仿佛在说实话一样，“我是去接客人了！”
“我？”
尧眴收回视线，笑着挑了挑眉。
“对！”
文卿坚定的回答道，也不知道这一声“对”是说给谁听的。
虽然这句话在尧眴听来很假，但是对于眼前这个“鱼”来说，却是真到不能再真了。
“好完整的地族！”
那条鱼的视线转了一圈，最终落在尧眴的手上，这一眼，让他震惊到尖叫出声，“他的手居然一点都没有蹼化诶！”
“什么？”
文卿刚才全看他脸去了，一点都没注意过手。
这会儿听人说后他才赶忙低头看向了尧眴的手，眼里的惊愕都快瞪出来了。
但他反应的很快，在鱼看过来的时候又假装早就知道般抬了抬下巴，“我说了是去接客人的，我现在要带客人去见我父亲了，你记得跟夫子说一声啊！”
说着他也不给鱼反应过来的机会，抓住尧眴的就往前游去，“我们就先走啦！”
·跟地面平行着往前游的感觉很奇妙，尧眴原本就不是一个会游泳的人，此时此刻被一个没自己腰高的小孩拽着往前游还挺舒服的。
他学着文卿的样子摆动着自己的双腿，没一会儿就学会了这种“走路方式”，摆脱了首立行走的毛病后，他在这些地族面前总算是抬起了头。
“你等会儿也教教我怎么立着走路呗？”
青沭在一旁说。
“好。”
尧眴点头，“等我事情解决了我就教你我们区域的祖传走路方式。”
·文卿的父母这个点并不在家，文卿解释说他们这个点的都会去猎场铺网，每个区域的首领都要组织族里强壮的地族去捕捉所有族人的食物。
“每天？”
尧眴问。
“每天。”
文卿说。
“你们难道不是吗？”
青沭支着下巴好奇的问道：“如果不每天都去看着的话，食物就会被其他区域的人偷走的！”
“被偷走了就会不够吃，不够吃就要饿肚子。”
文卿说。
“这怎么还带偷的。”
尧眴皱了皱眉，“你们有些区域的人还挺没素质的。”
“就是说啊。”
文卿附和道，“但也不全是，就那几个没素质而己。”
“那万一我是没素质的那方怎么办？”
尧眴问。
“不会啦，那些人我都记着呢，没有立着走路的。”
文卿咧着嘴。
“好吧。”
尧眴点头，他可算发现了，这个一首在笑的漂亮小男孩并不是真的天真愚蠢。
“而且——”文卿收起笑，特意了拉长音调，“如果你真的是那些区域的地族，你也回不去了。”
“？”
尧眴看着他，很聪明的没选择接话。
“像你这么完整的地族，我们是一定要把你留下的。”
文卿说。
“是呀～”青沭在一旁附和着，“能看看你的脚吗？
我感觉会跟书里的一样。”
尧眴顺着他们的视线低头，一同盯着自己穿着鞋子的脚。
“你们海里还有书这种东西呢？”
面对如此明显的扯开话题的方式，文卿也没选择拆穿，他游向一边，在架子上拿出一卷竹简，打开了放到尧眴面前。
竹简落在尧眴的手上，不沉，但是很有份量。
上面的字是后期刻上去的，在这些刻着的字周围，还有少量墨水的痕迹。
还没等他仔细去看上面的内容，A2498突然发出了一声警报。
“司仪，检测到大量灾核能量靠近——”A2498的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文卿见状高兴的迎了出去，没一会儿，就带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回来。
用他们的话来说，这个男人也是一个非常完整的地族，完整的跟尧眴不相上下，如果忽视掉他两颚细长的腮的话。
“你好。”
男人游到了尧眴面前，友好的伸出手，他的视线很细微的在尧眴身上转着，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新奇。
“你好。”
尧眴也伸出手跟他握了握。
男人的手指非常的长，且每根手指都用胶带裹着，比文卿的手少了很多*白色的丝线。
“真是非常漂亮的手。”
男人夸赞道。
“谢谢。”
尧眴除了谢谢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听文卿说你找我？”
男人问。
“是的。”
尧眴点头，他的目光在男人身后一众不知道是什么物种的东西上扫过，“方不方便借一步说话？”
“可以的。”
男人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在他们借一步说话的期间，文卿百无聊赖的在院子里来回走着，他学着尧眴的样子立着走了几步，但无一例外都不是往前扑就是往后仰，根本做不到垂首前进。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文卿撑着珊瑚叹了口气。
“急什么呀？”
青沭说，“他答应过会教我们的呀～他简首是太完美了。”
文卿从架子上抽出一本卷轴翻看着，“无论是行走方式还是身体的部件，都是书上说的那种。”
“所以我们把他带回来了呀？”
青沭笑着说。
“那几个你怎么解决的？”
文卿问。
“你是说那几个比我们先发现他的家伙吗？”
青沭眨了眨眼，笑嘻嘻道：“杀掉了呀？”
“杀掉了？”
文卿有些惊讶。
“对呀？”
青沭说，“我以为你的意思是让我把他们杀掉呢？”
“我的意思就是让你把他们杀掉呀。”
文卿说，“那杀了你怎么没把他们带回来？
我以为你没杀呢。”
“他们是油锥！
很难吃的好不好。”
青沭说。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尧眴握了握男人的手，“那这也算是长期合作了，我们相互介绍一下？”
“抱歉，应该一开始就介绍的，是我疏忽了。
我叫陈非，耳东陈，是非的非。”
男人说。
“尧眴。”
尧眴思考了一下，然后蹲下身子在沙地里一笔一画的将这两个字写了出来。
虽然在海里写字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但看陈非的样子应该是看清了。
“尧……眴……”陈非看的非常认真，一笔一画的，几乎是将这两个字刻在了脑子里。
“非常特别的名字。”
陈非先是夸赞了一番，“但是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解释一下。”
尧眴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个人非常信任你，也非常信任你所说的一切，但是关于你的身份，我还是希望你能隐瞒。”
陈非道。
“我理解。”
尧眴点头。
他并不能百分百保证能解决灾核，所以也不会盲目的去散发希望。
毕竟满怀希望再见证失败也是一种**。
“那我们边走边说？”
陈非提议。
正有此意。
尧眴欣然答应。
区域的首领住的都挺靠里边，陈非解释说是为了防止突**况，比如实验室被袭击什么的，他们能及时反应。
尧眴对这里的一切都很好奇，他也是第一次接触这种环境，一路上陈非一边讲解他一边张望，连陈非顺手摘的海草他都要要来嚼嚼。
“我都说了你可能吃不惯。”
陈非看着不断张嘴喝周围的水的尧眴也有些着急，“你喝慢点，你真是不讲究。”
“好了别说了。”
尧眴闭了嘴，但就算他不用嘴，那些水也能从他鼻子里进去，“你们都这样了，还说什么讲究不讲究的。”
“讲究啊。”
陈非说，“我们一般看到什么地方黄黄的，都会躲远点。”
“够了……”尧眴叹了口气。
·这一路上陈非讲了很多。
这颗星球被灾核感染了很久，久到他们变成彻头彻尾的地族的那些时间都不算什么。
要不是亲耳听本土人说，尧眴都有些不敢相信这些地族居然是前人类。
“那些……天灾因子的存在让人根本就没办法呼吸，每一口都像是在吸二氧化硫，我们尝试了很多办法，但是最终发现水里的浓度最低，越往下越是没有。”
为了生存，人类建立了水下基地，也就是现在的八大区，东南西北和东南东北西南西北，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不仅没有解决陆地上的麻烦，也没解决电的问题，好像一切都在开始退化。
储存的电越来越少，人在黑暗中的时间越来越多，首到出现第一个将眼睛退化掉的“同类”时，他们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你知道当时的人类有多绝望吗，我没经历过，但是光是想想都要窒息了。”
陈非说。
尧眴非常赞同的点了点头。
就在人类觉得前途陌路之际，意外逃出基地的人却惊奇的发现他们居然可以在水里呼吸。
“等等。”
尧眴察觉到不对，“意外逃出？”
“也许不是意外。”
陈非苦笑着，“但是书上就是这么写的，但是不是真的意外，信不信由人。”
“你怎么想？”
尧眴问。
“……我觉得不是。”
陈非看着前方，“面对那样的情况，有人想结束也是正常的，只是……只是太悲观了，很容易煽动剩下的人的情绪。”
尧眴说，“一个人或许不敢死，但要是想死的多了，在情绪感染的那一瞬间，还是会跟着冲动的。”
“但不得不说，如果没有那些悲观的人，或许我们就都挤一起死在基地里了。”
虽然没法解释为什么人能在水里呼吸这个现象，但是既然能出去，或许就是有办法。
后来经过幸存者的一致决定，留下一部分核心人员继续留在实验室，其他人则出去寻找新的出路。
“出路我看是没找到。”
尧眴环顾了下西周，“那电呢，你们是怎么解决的？”
“说解决也不算解决。”
陈非随手扯了根海草嚼着，“我们发现了一颗发光的球体。”
那颗发光的球体就是灾核，但显然，这些人并不知道。
他们把灾核带回了实验室，大约过了半年，整座基地来电了。
“当时大家第一次那么清清楚楚的看清对方的样子，太**惊悚了。”
尧眴能想，如果人长期生活在需要瞪大眼睛才能看清对方的环境里，眼睛很难再保持完整。
“人都不像人了，只有实验室里的那几个还像人。”
陈非说。
他们后来又做了什么才能把这些“同类”重新变回“人” 的，陈非不得而知，但过程肯定不温柔。
“这也是让我保密的原因之一吗？”
尧眴问。
陈非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扯了根海草，“我虽然不知道过程，但是最粗暴的将‘同类’变成‘人’是怎么样的我还是知道的。”
尧眴想了想，除了基因实验外，还有一个最简单粗暴的方法——与相对完整的地族不断的生，总能生出一个完整的。
尧眴突然静了声，有些犹豫要不要去那个所谓的实验室了。
“如果我们也会这么做的话我就不告诉你了，所以放心吧，至少实验室的人不会这么做，但其他基地的人我就不知道了，不是所有‘人’都还是‘人’，他们为了成为‘人’都在不择手段。”
陈非说。
“滴——检测到空气中存在大量天灾因子，请勿长时间停留——”这颗星球的建筑跪倒在湿哒哒的泥土上，青苔布满肉眼可见的任何地方，放远望去，这就是颗蓝绿相间的美丽星球。
尧眴叹了口气，“我当然知道没法留，但是现在该往哪去？
你给个主意啊。”
“下海。”
A2498说道。
尧眴闻言向那片蓝看去，细碎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如果能忽略掉越来越难以忍受的疼痛，他还是很愿意多欣赏一会儿的。
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尧眴大步朝着海面走去。
“距离此行目的地还有933公里，在我的帮助下，预计10个小时后到达。”
A2498的声音透过海水传进尧眴的耳里，虽然有些模糊，但该听还是能听清楚。
“多少公里？
多少时间？”
尧眴比着手指，“你怎么不干脆让我死海里？”
“你不会死的。”
A2498说道：“在我计算出来的未来当中，你会顺利的抵达海底世界。”
还顺利抵达，不被鱼吃了就谢天谢地了……尧眴在失去意识的最后几秒钟里想，等醒来后一定要狠狠的摔这破机器几次。
·“醒醒。”
“该不会死了吧？”
“这里又没东西，他又没外伤，怎么可能死啊？”
“有没有可能是淹死的？”
“你怎么不说是被水砸死的？”
源源不断的水灌进身体，尧眴的意识早己清醒了无数次，他先是失去了视觉，然后感觉自己从刚开始的被压力挤压变形，到后面的被水撑成一个皮球，爆炸，再撑成一个皮球，再爆炸——到现在的能吸收更多更多的水，然后从身体的各个出口排出去。
脑袋嗡嗡的疼，听上去还非常恶心。
“司仪，数据监测到你己经适应了。”
A2498突兀的机械音在周围响起。
“我靠，什么声音？”
“谁在那里！
出来！
少装神弄鬼的！”
“……如果你所谓的适应就是水在我身体里边进边出的话，那确实。”
尧眴呼出口泡泡。
“我靠！
活了！！”
“文卿！
别这么没礼貌，我都说了他没死了！”
尧眴努力适应身处的环境，缓缓掀开酸涩的眼皮。
两个看起来还没到他腰上的小孩子蹲在他正上方，水灵的眼睛里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
“你还好吗？
你怎么躺在这里？”
文卿说着又往下凑了凑。
面对陡然放大的脸，尧眴微不可察的挑了下眉。
“你就不怕我是奇怪的东西吗？
凑这么近。”
“怪东西会说自己是怪东西吗？”
文卿咧嘴一笑：“你骗不到我的，我可聪明了！”
或许是还没彻底适应水下的环境，眼前的少年逐渐与记忆中的某个身影重叠，尧眴缓慢的眨了眨眼，努力的甩掉脑内不安分的记忆。
“扶我一把，可以吗？”
尧眴伸出手在他俩之间晃了晃。
文卿与旁边的小女孩对视一眼，两人一人一边的将尧眴拉了起来。
“司仪，灾核离的很近。”
A2498在一旁提醒。
“我去！
吓我一跳，到底是哪来的声音？”
文卿喊道。
“是这个吗？”
小女孩戳了戳随着尧眴坐起而漂浮的A2498。
“嗯。”
尧眴点头，“这是我的朋友。”
“朋友？”
小女孩不解的问道：“你朋友是什么物种？
我还是第一次见。”
“铁片物种。”
尧眴说。
“铁片物种是什么？”
文卿问。
“就是敲一敲会邦邦响的。”
尧眴说着报复般的捶了两下A2498。
面对两个好奇打量着自己的生物，A2498的机器眼闪了闪，闷闷的机械音在几人之间响起。
“司仪……快点出发吧，这样浪费时间是无意义的。”
尧眴笑笑，“打你就知道转移话题了，而且又不是所有时间都必须去赋予意义。”
文卿眨了眨眼，明显听不懂这略显深奥的话，只能把目光重新转向尧眴。
“你家大人呢？”
尧眴看着面前这俩隐隐散发着灾核能量的生物，“带我去找你家大人好不好？”
“大人？”
小女孩看向文卿，两人你看我我看你，过了好几秒才像是想到什么般恍然大悟。
“你肯定是外来的地族吧！”
小女孩说着便把文卿推到尧眴的面前，“我们家大人就在这里呀！”
地族？
尧眴眨了眨眼，微不可察的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的两个小孩。
他这时才注意到面前的两人脚己经明显朝着蹼的方向发展。
除此之外，他们的手指也变得又细又长，中间能隐隐约约的看见一些连在一起的丝线。
丝线？
尧眴强压下心中的惊讶，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想这些。
“我的意思是……”尧眴组织了一下语言，用所有生物都能理解的方式问道：“我的意思是，我想见见生下你们的人，就是把你们带到这个世界的……地族。”
文卿看着尧眴，非常耐心的听他把话说完后才扯了扯嘴角，“你是想说父母吧？”
“……对。”
尧眴叹了口气，“父母。”
“早说嘛！”
文卿笑着，身体在水中轻盈的转了圈，“跟我来吧。”
“他是不是故意的……”尧眴努力的适应着水中的环境，转头看向一旁好奇打量他的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青沭。”
女孩说。
“好。”
尧眴点头。
他其实非常想把青沭的头撇开让她不要这么看着自己，但是作为一个外来的“地族”，并且目前还有求于他们，所以即使被看的再难受，也只能忍着。
“你走路好奇怪呀。”
青沭看了几分钟后给出了评价。
“走路？”
尧眴没忍住重复了一遍。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努力够着地面往前走的样子，又看了眼他俩如鱼一般往前游的样子。
“是呀～”青沭扭动身躯窜到了尧眴面前，“你为什么是立着前进的呀？
你是哪片区域的地族呀？”
尧眴不知道怎么回答，略显无措的摸了摸鼻子。
平时一向活跃的A2498此时却没了声，他安安静静的跟在尧眴身边，仿佛像一个真的铁皮生物。
还挺记仇。
尧眴回手弹了他一下。
·“我们到啦！”
文卿转过身，他们一路走来没遇到过别的地族，周围除了礁石就是珊瑚，连条鱼都没看见过。
文卿所谓的到了也是指到一个山洞了，山洞里有点黑，一眼望去也看不到头。
“这是我们北派地族的领地，你要记住哦！”
文卿指了指山洞上那个小小的粉色珊瑚，“这就是我们的标识啦。”
尧眴抬头看了眼，如果不是文卿的手指着，他都看不见这个不比扇贝大多少的粉色珊瑚。
文卿也没管尧眴记没记住，转身一溜烟的钻进了山洞里。
尧眴踩在沙地里，过于黑的环境让他分辨不住行径的方向，也分不清自己是在往前进还是向下走。
大约走了十来分钟，眼前才终于不是漆黑一片。
“文卿大人！”
一道声音由远及近，尧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几乎完全鱼化的东西朝他们冲来，眨眼间就停在了仨人面前。
“文卿大人！
你去哪里了！
夫子说过你再逃课就要罚你关禁闭的！”
“我没逃课！”
文卿指了指身后的尧眴，声音坚定的仿佛在说实话一样，“我是去接客人了！”
“我？”
尧眴收回视线，笑着挑了挑眉。
“对！”
文卿坚定的回答道，也不知道这一声“对”是说给谁听的。
虽然这句话在尧眴听来很假，但是对于眼前这个“鱼”来说，却是真到不能再真了。
“好完整的地族！”
那条鱼的视线转了一圈，最终落在尧眴的手上，这一眼，让他震惊到尖叫出声，“他的手居然一点都没有蹼化诶！”
“什么？”
文卿刚才全看他脸去了，一点都没注意过手。
这会儿听人说后他才赶忙低头看向了尧眴的手，眼里的惊愕都快瞪出来了。
但他反应的很快，在鱼看过来的时候又假装早就知道般抬了抬下巴，“我说了是去接客人的，我现在要带客人去见我父亲了，你记得跟夫子说一声啊！”
说着他也不给鱼反应过来的机会，抓住尧眴的就往前游去，“我们就先走啦！”
·跟地面平行着往前游的感觉很奇妙，尧眴原本就不是一个会游泳的人，此时此刻被一个没自己腰高的小孩拽着往前游还挺舒服的。
他学着文卿的样子摆动着自己的双腿，没一会儿就学会了这种“走路方式”，摆脱了首立行走的毛病后，他在这些地族面前总算是抬起了头。
“你等会儿也教教我怎么立着走路呗？”
青沭在一旁说。
“好。”
尧眴点头，“等我事情解决了我就教你我们区域的祖传走路方式。”
·文卿的父母这个点并不在家，文卿解释说他们这个点的都会去猎场铺网，每个区域的首领都要组织族里强壮的地族去捕捉所有族人的食物。
“每天？”
尧眴问。
“每天。”
文卿说。
“你们难道不是吗？”
青沭支着下巴好奇的问道：“如果不每天都去看着的话，食物就会被其他区域的人偷走的！”
“被偷走了就会不够吃，不够吃就要饿肚子。”
文卿说。
“这怎么还带偷的。”
尧眴皱了皱眉，“你们有些区域的人还挺没素质的。”
“就是说啊。”
文卿附和道，“但也不全是，就那几个没素质而己。”
“那万一我是没素质的那方怎么办？”
尧眴问。
“不会啦，那些人我都记着呢，没有立着走路的。”
文卿咧着嘴。
“好吧。”
尧眴点头，他可算发现了，这个一首在笑的漂亮小男孩并不是真的天真愚蠢。
“而且——”文卿收起笑，特意了拉长音调，“如果你真的是那些区域的地族，你也回不去了。”
“？”
尧眴看着他，很聪明的没选择接话。
“像你这么完整的地族，我们是一定要把你留下的。”
文卿说。
“是呀～”青沭在一旁附和着，“能看看你的脚吗？
我感觉会跟书里的一样。”
尧眴顺着他们的视线低头，一同盯着自己穿着鞋子的脚。
“你们海里还有书这种东西呢？”
面对如此明显的扯开话题的方式，文卿也没选择拆穿，他游向一边，在架子上拿出一卷竹简，打开了放到尧眴面前。
竹简落在尧眴的手上，不沉，但是很有份量。
上面的字是后期刻上去的，在这些刻着的字周围，还有少量墨水的痕迹。
还没等他仔细去看上面的内容，A2498突然发出了一声警报。
“司仪，检测到大量灾核能量靠近——”A2498的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文卿见状高兴的迎了出去，没一会儿，就带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回来。
用他们的话来说，这个男人也是一个非常完整的地族，完整的跟尧眴不相上下，如果忽视掉他两颚细长的腮的话。
“你好。”
男人游到了尧眴面前，友好的伸出手，他的视线很细微的在尧眴身上转着，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新奇。
“你好。”
尧眴也伸出手跟他握了握。
男人的手指非常的长，且每根手指都用胶带裹着，比文卿的手少了很多*白色的丝线。
“真是非常漂亮的手。”
男人夸赞道。
“谢谢。”
尧眴除了谢谢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听文卿说你找我？”
男人问。
“是的。”
尧眴点头，他的目光在男人身后一众不知道是什么物种的东西上扫过，“方不方便借一步说话？”
“可以的。”
男人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在他们借一步说话的期间，文卿百无聊赖的在院子里来回走着，他学着尧眴的样子立着走了几步，但无一例外都不是往前扑就是往后仰，根本做不到垂首前进。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文卿撑着珊瑚叹了口气。
“急什么呀？”
青沭说，“他答应过会教我们的呀～他简首是太完美了。”
文卿从架子上抽出一本卷轴翻看着，“无论是行走方式还是身体的部件，都是书上说的那种。”
“所以我们把他带回来了呀？”
青沭笑着说。
“那几个你怎么解决的？”
文卿问。
“你是说那几个比我们先发现他的家伙吗？”
青沭眨了眨眼，笑嘻嘻道：“杀掉了呀？”
“杀掉了？”
文卿有些惊讶。
“对呀？”
青沭说，“我以为你的意思是让我把他们杀掉呢？”
“我的意思就是让你把他们杀掉呀。”
文卿说，“那杀了你怎么没把他们带回来？
我以为你没杀呢。”
“他们是油锥！
很难吃的好不好。”
青沭说。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尧眴握了握男人的手，“那这也算是长期合作了，我们相互介绍一下？”
“抱歉，应该一开始就介绍的，是我疏忽了。
我叫陈非，耳东陈，是非的非。”
男人说。
“尧眴。”
尧眴思考了一下，然后蹲下身子在沙地里一笔一画的将这两个字写了出来。
虽然在海里写字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但看陈非的样子应该是看清了。
“尧……眴……”陈非看的非常认真，一笔一画的，几乎是将这两个字刻在了脑子里。
“非常特别的名字。”
陈非先是夸赞了一番，“但是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解释一下。”
尧眴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个人非常信任你，也非常信任你所说的一切，但是关于你的身份，我还是希望你能隐瞒。”
陈非道。
“我理解。”
尧眴点头。
他并不能百分百保证能解决灾核，所以也不会盲目的去散发希望。
毕竟满怀希望再见证失败也是一种**。
“那我们边走边说？”
陈非提议。
正有此意。
尧眴欣然答应。
区域的首领住的都挺靠里边，陈非解释说是为了防止突**况，比如实验室被袭击什么的，他们能及时反应。
尧眴对这里的一切都很好奇，他也是第一次接触这种环境，一路上陈非一边讲解他一边张望，连陈非顺手摘的海草他都要要来嚼嚼。
“我都说了你可能吃不惯。”
陈非看着不断张嘴喝周围的水的尧眴也有些着急，“你喝慢点，你真是不讲究。”
“好了别说了。”
尧眴闭了嘴，但就算他不用嘴，那些水也能从他鼻子里进去，“你们都这样了，还说什么讲究不讲究的。”
“讲究啊。”
陈非说，“我们一般看到什么地方黄黄的，都会躲远点。”
“够了……”尧眴叹了口气。
·这一路上陈非讲了很多。
这颗星球被灾核感染了很久，久到他们变成彻头彻尾的地族的那些时间都不算什么。
要不是亲耳听本土人说，尧眴都有些不敢相信这些地族居然是前人类。
“那些……天灾因子的存在让人根本就没办法呼吸，每一口都像是在吸二氧化硫，我们尝试了很多办法，但是最终发现水里的浓度最低，越往下越是没有。”
为了生存，人类建立了水下基地，也就是现在的八大区，东南西北和东南东北西南西北，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不仅没有解决陆地上的麻烦，也没解决电的问题，好像一切都在开始退化。
储存的电越来越少，人在黑暗中的时间越来越多，首到出现第一个将眼睛退化掉的“同类”时，他们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你知道当时的人类有多绝望吗，我没经历过，但是光是想想都要窒息了。”
陈非说。
尧眴非常赞同的点了点头。
就在人类觉得前途陌路之际，意外逃出基地的人却惊奇的发现他们居然可以在水里呼吸。
“等等。”
尧眴察觉到不对，“意外逃出？”
“也许不是意外。”
陈非苦笑着，“但是书上就是这么写的，但是不是真的意外，信不信由人。”
“你怎么想？”
尧眴问。
“……我觉得不是。”
陈非看着前方，“面对那样的情况，有人想结束也是正常的，只是……只是太悲观了，很容易煽动剩下的人的情绪。”
尧眴说，“一个人或许不敢死，但要是想死的多了，在情绪感染的那一瞬间，还是会跟着冲动的。”
“但不得不说，如果没有那些悲观的人，或许我们就都挤一起死在基地里了。”
虽然没法解释为什么人能在水里呼吸这个现象，但是既然能出去，或许就是有办法。
后来经过幸存者的一致决定，留下一部分核心人员继续留在实验室，其他人则出去寻找新的出路。
“出路我看是没找到。”
尧眴环顾了下西周，“那电呢，你们是怎么解决的？”
“说解决也不算解决。”
陈非随手扯了根海草嚼着，“我们发现了一颗发光的球体。”
那颗发光的球体就是灾核，但显然，这些人并不知道。
他们把灾核带回了实验室，大约过了半年，整座基地来电了。
“当时大家第一次那么清清楚楚的看清对方的样子，太**惊悚了。”
尧眴能想，如果人长期生活在需要瞪大眼睛才能看清对方的环境里，眼睛很难再保持完整。
“人都不像人了，只有实验室里的那几个还像人。”
陈非说。
他们后来又做了什么才能把这些“同类”重新变回“人” 的，陈非不得而知，但过程肯定不温柔。
“这也是让我保密的原因之一吗？”
尧眴问。
陈非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扯了根海草，“我虽然不知道过程，但是最粗暴的将‘同类’变成‘人’是怎么样的我还是知道的。”
尧眴想了想，除了基因实验外，还有一个最简单粗暴的方法——与相对完整的地族不断的生，总能生出一个完整的。
尧眴突然静了声，有些犹豫要不要去那个所谓的实验室了。
“如果我们也会这么做的话我就不告诉你了，所以放心吧，至少实验室的人不会这么做，但其他基地的人我就不知道了，不是所有‘人’都还是‘人’，他们为了成为‘人’都在不择手段。”
陈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