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站台铁皮棚上的声音,像无数根针在扎我的耳膜。
我只觉得大脑一阵恍惚,忘了什么事情,刚才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在这里?
大脑传来一阵刺痛,我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块电子钟。
红光透过雨帘渗进来,上面显示的时间是”03:47“。
我盯着它数到第六十次眨眼,但并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时间被人用钳子掰断了齿轮。
口袋里的布料磨得皮肤发疼,我掏出来才发现是张折叠的挂号单,边缘沾着暗红的血渍,干硬得像陈年的痂。”
1999“这个编号刺得眼睛发酸,科室栏的”精神科“三个字被水洇开。
患者姓名处是片模糊的深色,隐约能看出是三个字,最后一个似乎是”也“。
“吱呀——”左侧的白雾里突然挤出两道车灯,像巨兽睁开的眼睛。
墨绿色的公交车碾过水洼,溅起的泥水打在站台广告牌上。
我才看清广告画被人用红漆涂得乱七八糟,只留下一行歪扭的字。”
别信镜子里的人“。
车头保险杠挂着的玩具熊晃了晃,玻璃眼球反射着路灯的光,缺了只耳朵的地方露出里面的棉絮,沾着和挂号单上一样的血渍。
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消毒水混着铁锈的味道涌过来。
我明明告诉自己别上去,脚却像被磁石吸住,踩上台阶时,鞋底粘住了张撕碎的照片,拼凑起来能看到半张病床。
床单上印着医院的logo,和挂号单抬头的”市医院“一模一样。
车厢里空得发慌,三十七个座位蒙着层灰,唯独倒数第三排的座位干干净净,像是每天都有人坐。
我刚坐下,就感觉椅面下有硬物硌着,伸手摸进去,指尖触到凹凸不平的刻痕。”
灯灭时,别回头“。
字迹新鲜,木屑还带着潮气,像是上一秒才被人刻上去的。
公交车突然启动,没有司机的驾驶座上,方向盘自己转了半圈。
车窗外的白雾浓得像浆糊,只有路灯的光晕能撕开个口子,光晕里偶尔闪过模糊的影子,有时是棵歪脖子树,有时是个站着的人,等车开近了,又都融进雾里,连轮廓都抓不住。
“下一站,育英中学。”
广播里的女声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我猛地抬头,校徽在领口硌着锁骨,”育英中学“西个字不知何时渗出血来,染红了睡衣的条纹。
那是我读了三年的初中。
三年前一场大火烧了半栋教学楼,死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车窗上突然映出张脸,贴得极近,鼻子都快压扁在玻璃上。
是个穿蓝格子衬衫的男人,脖颈处有道暗红色的疤,像条蚯蚓趴在皮肤里。
他没看我,眼睛首勾勾盯着驾驶座,嘴唇动了动,我隔着玻璃看不清口型,却莫名读懂了他说的话。”
它要来了“。
公交车到站的提示音惊得我跳起来。
车门打开的瞬间,白雾卷着股甜腻的香味涌进来,像腐烂的水果。
一个穿碎花裙的老**拄着拐杖上来,她的裙摆沾着泥,怀里抱着只和车头一模一样的玩具熊,只是这只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纽扣,正对着我看。
“年轻人,让我过一下。”
她的声音像漏风的风箱,经过我身边时,拐杖在地板上敲出笃笃声,节奏和电子钟的秒针频率一模一样。
我低头看向她的拐杖头,金属包边磨得发亮,刻着个极小的”宋“字。
这时,电子钟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红光疯狂闪烁,03:47、03:46、03:47……数字像疯了似的跳。
驾驶座的后视镜里,我的脸正在扭曲,嘴角被无形的手扯到耳根,露出的牙齿泛着青黑,手里还握着把手术刀,刀尖滴着血。
“第1999次循环,宋也。”
沙哑的女声再次响起,这次像是贴在我耳边说的。
“找到熊的眼泪,不然下盏灯灭时,你就会变成他们。”
我猛地回头,车厢后排不知何时坐满了人。
穿蓝格子衬衫的男人坐在最后排,老**坐在他旁边,还有穿病号服的女人、**领巾的小孩……三十七个座位全满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他们的脸都是模糊的,只有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黑洞里映着熄灭的路灯,肩膀随着车的颠簸轻轻晃动。
后排突然传来布料撕裂的声音。
穿蓝格子衬衫的男人正把老**的头往车窗缝里按,玩具熊掉在地上,玻璃眼球滚到我脚边。
我捡起它的瞬间,眼球突然裂开,流出银色的液体,在地板上汇成一行字。”
路灯只剩七盏了“。
车窗外,最近的一盏路灯闪了闪,灭了。
白雾像潮水般涌过来,吞没了那片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