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谏栖心

玻璃幕墙切割着暮色，厉氏集团顶层的会客厅冷得像一座***材。

沈栖冉端坐在墨绿色丝绒沙发里，指尖掐进掌心，疼痛是唯一能证明她还活着的信号。

对面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华灯初上，蜿蜒的车流如同金色的血管，可她的家族企业正在这些血**失血濒死。

“沈小姐考虑好了？”

低沉的声音打破沉寂。

沈栖冉抬眼。

厉云谏坐在逆光处，身后是铺满天际线的霓虹，而他像一尊切割完美的黑曜石雕像。

昂贵的定制西装裹着宽肩窄腰，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他手里把玩着一支黑色钢笔，金属笔帽折射出冷光，像他此刻毫无波澜的表情。

“厉先生的条件，我似乎没有选择权。”

沈栖冉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不像在拍卖灵魂。

律师将烫金的协议书推到她面前。

空气里飘着雪松与皮革混合的气息，那是厉云谏身上的味道，昂贵又疏离。

她垂眸看向文件，“联姻协议”西个加粗黑体字刺得视网膜发疼。

条款密密麻麻，从分居条例到生育时限，精确得如同商业并购合同。

沈家濒临破产的珠宝集团“栖冉”成了待价而沽的商品，而她，沈栖冉，是包装盒上最后一道丝带。

“沈氏珠宝百分之三十的股权，”厉云谏的指尖点在甲方签名栏，“换厉氏注资三亿，和厉**的身份。”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像手术刀般精准剖开她的伪装，“很公平的交易。”

交易。

沈栖冉胃里一阵翻搅。

父亲躺在ICU的模样闪过眼前，母亲哭红的眼眶，还有公司楼下举着**讨薪的工人。

骄傲？

尊严？

在生存面前都是奢侈品。

她拿起钢笔，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一颤。

笔身刻着繁复的缠枝纹，沉甸甸的，像她即将签下的**契。

“等等。”

厉云谏忽然开口。

沈栖冉动作顿住。

只见他起身，绕过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一步步朝她走来。

意大利手工皮鞋踩在厚实的波斯地毯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却像踏在她的心尖。

他在她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雪松气息骤然浓烈。

“用这支。”

他递过另一支钢笔。

沈栖冉有些愕然。

那是一支深蓝色珐琅钢笔，笔帽顶端镶嵌着一颗泪滴状的蓝宝石，澄澈得如同凝冻的海水，在顶灯光线下流转着星芒般的火彩。

她认得这种宝石，稀有的克什米尔矢车菊蓝宝，她曾在苏富比拍卖图册上见过类似的一颗，成交价足以盘活沈氏一个月现金流。

更让她心头一跳的是他递笔的手。

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是双掌控亿万财富的手。

此刻，那冷玉般的指尖，竟在极其细微地颤抖。

幅度很小，若非她正死死盯着那只手，几乎无法察觉。

像平静湖面下暗涌的波澜，像精密仪器里一个失控的齿轮。

她下意识地抬眼看他。

厉云谏依旧面无表情，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首线，下颌线绷紧如刀锋。

可镜片后那双深潭似的眼睛，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力压抑的波动？

一丝近乎狼狈的紧张？

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签字需要仪式感？”

她听见自己略带嘲讽的声音，试图掩饰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这样的人，也会紧张？

因为这场他一手操控的“交易”？

厉云谏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只是觉得，它更衬今天的场合。”

他避开了她的目光，视线落在她握着钢笔的右手上。

那支价值连城的蓝宝钢笔静静躺在他掌心，像一颗等待认领的心脏。

沈栖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伸出手，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掌心。

那一瞬间的接触如同微弱的电流窜过。

他的手掌温热，甚至有些汗湿的黏腻，与他此刻冷峻的外表形成诡异的反差。

她迅速抽回手，将那支沉甸甸的钢笔攥在手里，蓝宝石的凉意渗入皮肤。

她深吸一口气，拔开笔帽。

笔尖是18K金的，闪烁着冷硬的光。

她俯身，在乙方签名处落笔。

墨色在昂贵的纸张上洇开，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像命运的镰刀在收割。

她一笔一划，写得极慢，也极稳。

“沈栖冉”三个字，是她二十六年人生中最昂贵的签名。

最后一笔落下，笔尖重重一顿，一滴浓墨在“冉”字的尾端晕开一小团深蓝，像一滴凝固的泪。

空气仿佛凝固了。

律师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开始整理文件。

沈栖冉却感到一股巨大的虚脱感，握着笔的手指冰凉僵硬。

她放下笔，那支镶嵌着蓝宝石的钢笔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滚动了一下，宝石的光芒刺眼。

“合作愉快，厉**。”

厉云谏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沉了几分。

他伸出手，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审视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那眼神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在评估一件刚购入的资产。

沈栖冉看着那只曾递给她钢笔、指尖微颤的手。

此刻它稳定地悬在半空，等待着她的回应。

屈辱感后知后觉地漫上来，夹杂着冰冷的愤怒和认命的麻木。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冰凉。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他手掌的瞬间——“嗡……”厉云谏西装内袋里的手机突兀**动起来。

他动作一顿，眉心极其细微地蹙了一下，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他收回手，看也没看就按掉了电话，仿佛那只是微不足道的干扰。

“无关紧要。”

他重新看向她，那只手依旧固执地伸在那里，不容拒绝。

沈栖冉的心却因那个被打断的动作和那句“无关紧要”而沉了下去。

这就是她的婚姻，她的“厉**”身份。

在他庞大的商业帝国里，她或许连一个“无关紧要”的电话都比不上。

她扯了扯嘴角，最终将冰冷的手指搭上他温热宽厚的掌心。

他的手立刻收紧，力道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几乎有些疼痛地包裹住她的手指。

他的体温透过皮肤传来，滚烫得让她想抽回手。

“从今天起，”厉云谏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近在咫尺，“你的一切，属于我。”

他握着她的手，拇指指腹在她微凉的手背上，极其克制又极其缓慢地摩挲了一下。

那触感带着薄茧，划过皮肤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他的目光沉沉地锁住她，镜片后的深眸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流，浓稠得化不开。

“好好履行你的义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