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与风

第1章 雨巷里不给拍的修书人

青苔与风 觅橙 2026-02-25 21:13:54 都市小说
暴雨来得毫无征兆。

砚青抱着怀里的残本古籍冲进老巷时,青石板路己被砸出细密的水洼,雨丝顺着蓝布衫的领口往里钻,凉得他后颈发紧。

这是今早从库房新取的宋**本残卷,纸页脆得像秋天的梧桐叶。

他出门时特意看了天气预报,说是阴转多云——可江城的天向来是说变就变的脸,此刻豆大的雨点砸在包书的油纸上,他甚至能听见雨珠渗进棉纸的轻响。

归墟古籍修复工作室的木门近在咫尺。

砚青加快脚步,青布鞋底在湿滑的石板上蹭出细碎的水声。

就在他要跨进门槛的瞬间,余光瞥见屋檐下缩着道人影——戴鸭舌帽的青年半蹲着,黑色相机的镜头正对准他。

雨帘里,对方的帽檐压得很低,却压不住专注的眼神。

那目光太灼人,像要把他怀里的古籍、发梢的雨珠、被雨水泡得泛白的指尖都钉进相纸里。

砚青喉结动了动,抱着书的手臂下意识收紧,油纸上的雨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溅起小水花。

他几乎是撞进店里的。

木门“砰”地合上时,门框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透过蒙着水汽的玻璃,他看见鸭舌帽青年站起身,相机还挂在脖子上,雨水顺着帽檐滴在破洞牛仔裤的膝盖处,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似的僵在原地。

“砚青?”

里间传来*糊煮沸的咕嘟声,沈砚掀开门帘出来,手里还攥着块擦手的旧方巾,“书没淋着吧?”

“没。”

砚青低头解油布,指尖因为刚才用力过猛在发抖。

他把残卷轻轻放在案上,每一本都翻到书脊检查,确认纸页边缘没起皱才松了口气。

后颈的雨水顺着脊梁滑进腰窝,他却像没知觉似的,目光始终黏在那些泛着旧黄的纸页上。

沈砚走到他身侧,目光扫过被雨水打湿的蓝布衫下摆:“刚才跑太急了?”

砚青没说话。

他想起刚才那道镜头,想起对方盯着他时,自己心跳突然快得像要撞出肋骨——这种感觉太陌生,陌生得让他不安。

自从**走后,他的世界只剩纸、墨、*糊和沈砚偶尔的叮嘱,哪有人会专门举着相机拍他?

“我去后巷透透气。”

他扯了扯湿答答的衣角,声音闷得像浸在水里。

后巷比前巷更窄,青石板缝里爬满深绿的青苔。

砚青刚推开木窗,就看见那个鸭舌帽青年正踮脚往屋里望。

雨水顺着对方的帽檐滴在窗台上,溅起的水珠打湿了他的手背——是刚才在门口**的人!

“你干什么?”

砚青的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砚台。

青年被吓了一跳,后退半步时踩在青苔上,差点摔进泥水坑。

他慌忙扶住墙,抬头时鸭舌帽滑到后脑勺,露出眼角一道浅疤。

雨水顺着那道疤往下淌,倒像是谁拿细笔在他脸上画了道水痕:“对、对不起!

我就是看你修书肯定特别专注,想拍张照片……不要拍我。”

砚青打断他的话,喉结动了动,“也别拍我的书。”

青年愣了愣,忽然笑起来。

他的笑容很亮,像雨幕里突然裂开道缝,漏进一缕天光:“我叫驰野,是自由摄影师。

老巷里的卖花阿婆、屋檐下的流浪猫,我都拍过。

你刚才抱着书跑的样子……特别像在护着什么宝贝。”

砚青的手指扣住窗沿。

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相机皮套味,混着雨水的潮湿,和自己袖口残留的陈年墨香撞在一起。

这种陌生的气息让他太阳穴突突首跳:“我说了,别拍。”

他重重合上木窗。

窗棂震得案上的*糊罐晃了晃,几滴米白色的*糊溅在《大慧普觉禅师**》的残页上。

砚青手忙脚乱去擦,指腹被烫得发红,却仍盯着那点污渍,首到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发什么呆?”

“有人**。”

砚青没回头,指尖还抵着书页上的*糊印,“在后巷。”

沈砚没说话。

砚青听见他走到窗边,掀起半幅褪色的红窗幔。

雨还在下,后巷的青石板泛着冷光,空无一人。

过了好一会儿,师父的声音才响起,像片落进深潭的叶子:“别让外人打扰你的心。”

砚青低头。

他忽然想起刚才关窗时,风卷着雨丝扑进来,带起他袖口的一角。

那抹被雨水浸得更浓的纸墨香钻进鼻腔,他这才惊觉——原来自己身上,早就沾了这么多旧书的味道。

深夜,砚青蹲在案前补书。

台灯的暖光裹着他,把影子投在墙上,像团浸了墨的云。

他捏着狼毫笔往纸缝里填*糊,忽然停住动作。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巷子里飘来卖馄饨的梆子声。

他想起那个叫驰野的青年,想起对方说“你像在护着宝贝”时,眼睛里亮得像有星星在跳。

他低头嗅了嗅袖口。

墨香还在,混着点雨水的腥气,倒比往常多了丝活气。

次日清晨,老城区的雾还未散尽。

砚青早早起床,往铜炉里添了块炭。

他蹲在案前整理昨天的残卷,手指划过《大慧普觉禅师**》的书脊时,忽然顿住——那页被*糊溅到的地方,不知何时多了片极小的青苔印子,绿得像颗落在旧纸上的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