缇萦未央

建元西年的雨，下得又冷又急，像无数冰冷的鞭子抽打着临淄城青灰色的瓦当。

雨水在街巷的石板路上汇成浑浊的溪流，冲刷着白日里残留的药渣和污秽。

夜色浓得化不开，只有临淄城北角那座小小的“淳于医馆”门口，还挂着一盏在风雨中飘摇欲熄的旧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安的影子。

十五岁的淳于缇萦蜷缩在靠近内室的薄薄门帘后，屏着呼吸，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滞了。

冰冷的湿气透过单薄的夏衣，首往骨头缝里钻，但她丝毫感觉不到，所有的感官都死死钉在外间父亲与那个陌生人的对话上。

“张院使，”父亲淳于意的声音低沉压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强行按捺的怒火，“这方子，我不能开。”

“淳于公，你这是何苦？”

另一个声音响起，尖细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正是如今临淄城里炙手可热的太医院副院使张淄明。

缇萦听过他的名头，也见过他前呼后拥、车马煊赫经过街市的样子。

“不过是举手之劳。

齐王殿下要的，无非是一帖‘顺心汤’，让他老人家能安枕无忧，少些烦忧罢了。

您医术通神，这对您而言，不过小事一桩。”

张淄明的语气带着一种虚伪的惋惜，“殿下念着您当年救治之恩，才让我亲自来请。

您如此固执，岂不是寒了殿下的心？”

“顺心汤？”

淳于意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冷笑，那笑声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张大人，你我皆通医理，何须在此打哑谜？

那方子所用之药，虎狼之性，初服或可安神，久服必损心脉，耗竭元气！

齐王殿下年事己高，气血己亏，服此虎狼之药，无异于饮鸩止渴！

此等方剂，非但无益，实乃催命符！

我淳于意行医半生，只知治病救人，从未学过**害命！”

“**害命？”

张淄明的声调陡然拔高，充满了被冒犯的愠怒。

“淳于意！

你好大的胆子！

竟敢污蔑齐王殿下所请之药？

更敢污蔑本官？”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了下来，带着一种冰冷的威胁，“殿**恤你，那是天大的恩典！

这临淄城，乃至整个齐国，是殿下说了算！

你一个小小的医家，有几颗脑袋，敢违逆殿下的心意？

你以为你的医术能通天？

别忘了，你的‘仓公’名号，是百姓叫的，在殿下面前，你什么都不是！”

“砰！”

一声沉闷的重响穿透雨幕，狠狠砸在缇萦的心上。

那是父亲的药箱！

那个他视若珍宝、走街串巷为人诊病时从不离身的旧木箱！

此刻竟被父亲自己狠狠掼在地上！

竹简、木牍、药瓶、小秤……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散落一地，撞击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惊心动魄。

“滚出去！”

淳于意的咆哮如同受伤的猛兽，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和深沉的悲愤，“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淳于意宁可这双手从此废了，也绝不开此*害人命之方！

滚！”

门帘后的缇萦猛地捂住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堵住那一声惊骇的呜咽。

她从未见过父亲如此暴怒。

父亲向来温和沉静，如同他那药箱里最醇厚的药材，总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此刻的父亲，陌生的让她心尖都在打颤。

外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雨水砸在屋顶和地上的哗哗声，单调而冰冷，像是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良久，张淄明阴恻恻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针，“好，好得很！

淳于意，你有风骨！

但愿你这风骨，能撑得到诏狱的刑具加身之时！

咱们走着瞧！”

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朝着大门方向而去。

紧接着是门轴被粗暴拉开又狠狠摔上的巨响，砰然一声，震得屋檐上的积水簌簌落下，也震得缇萦浑身一颤。

张淄明走了，但那浓重的、令人窒息的恶意，却如同跗骨之蛆，弥漫在湿冷的空气里，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