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十八岁的林晏攥着半块发硬的麦饼,藏身于枯柳虬结的根系之后。金牌作家“穑穗”的优质好文,《庙堂沉浮》火爆上线啦,小说主人公林晏崔阁,人物性格特点鲜明,剧情走向顺应人心,作品介绍:十八岁的林晏攥着半块发硬的麦饼,藏身于枯柳虬结的根系之后。眼前的官道上,税吏的鞭子正抽碎最后一点人间的温良。干裂的黄土地上,老农像片枯叶般蜷缩着,每一次鞭梢落下,都带起一蓬混着尘土的暗红血雾。“天杀的...粮早没了...”老人喉咙里滚着血沫,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麦种...那是明年的命啊...”回应他的是更狠戾的一鞭,抽在嶙峋的脊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林晏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怀中那本翻烂的...
眼前的官道上,税吏的鞭子正抽碎最后一点人间的温良。
干裂的黄土地上,老农像片枯叶般蜷缩着,每一次鞭梢落下,都带起一蓬混着尘土的暗红血雾。
“天杀的...粮早没了...”老人喉咙里滚着血沫,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麦种...那是明年的命啊...”回应他的是更狠戾的一鞭,抽在嶙峋的脊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林晏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怀中那本翻烂的《孟子》硌得他肋骨生疼。
书页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字句墨迹犹新。
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心。
永嘉二十三年的江州,天空是一种病入膏肓的灰黄,像蒙了经年油垢的裹尸布,沉沉地勒在龟裂大地的咽喉上。
数月无雨,大地*裂如百岁老妪的掌心,赤野千里,不见一丝活气。
官道两旁,枯柳的枝桠扭曲盘虬,狰狞地刺向铅灰色的穹窿,活似无数枉死怨魂伸出的嶙峋骨爪。
风卷起呛人的浮尘,打着令人窒息的旋涡,裹挟着腐烂草根、牲畜尸臭与垂死者最后一丝浊气的混合体。
林晏背靠着一株需两人合抱的朽柳,嶙峋的树皮如粗砂纸般磨砺着他的肩胛。
他刚从州城回来,怀里紧捂着奔走数日、磨破嘴皮才换来的半袋陈年麸皮和几块硬得能硌碎牙的麦饼渣。
这点聊胜于无的吃食,在往常连喂牲口都嫌粗粝,此刻却是十几个村寨几百口人望眼欲穿、赖以苟延残喘的命脉。
他不敢走大路,只能沿着河床干涸龟裂的伤口,在枯黄带刺的荆棘丛中匍匐潜行,像只惊弓之鸟,竭力躲避着那些如鬣狗般西处嗅探、贪婪攫取的税吏和兵痞。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和凄厉的哭嚎声,却硬生生将他从藏身的河沟里拽了出来。
官道上,一场人间惨剧正在上演。
三个穿着皂隶服色的税吏,像三尊凶神,围着一个蜷缩在地上的老人。
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破败的**早己被鞭子抽得褴褛不堪,一道道血痕纵横交错地刻在黝黑干瘪的皮肤上。
他死死抱着一个瘪塌的粗布口袋,枯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青筋毕露,指关节白得吓人。
“老杀才!
骨头倒硬!”
为首的税吏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脸上带着施暴者的狞笑和长途跋涉的焦躁,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老人脸上,“最后问你一遍,粮藏哪儿了?
敢抗皇粮,活腻歪了!”
“官爷…行行好…”老人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浓重的血沫腥气,浑浊的老泪混着血污在脸上冲出泥沟,“真…真没了…地里…颗粒无收…那是…那是留着明年下地的麦种…全家…全村的命啊…”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如同老旧风箱的最后喘息。
“命?”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税吏嗤笑一声,抬脚狠狠踹在老人护着布袋的胳膊上,“贱骨头值几枚铜子?
误了崔阁老押解漕粮的时辰,把你们村的老鼠洞刨干净也赔不起!”
“跟这老棺材瓤子磨牙?
老子鞭子喂他吃顿饱的!”
第三个税吏不耐烦地挥起手中的鞭子。
那鞭梢油亮,显然是浸过水的熟牛皮鞣制,抽在人身上,能生生刮下一层皮肉。
“不见棺材不掉泪!”
“啪!”
鞭影如毒蛇般窜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抽在老人佝偻的背上。
本就破败的衣衫应声裂开,一道深红的血痕瞬间浮现、肿胀。
老人身体猛地一弓,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抱着布袋的手臂终于无力地松开,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的破麻袋,瘫软下去。
那布袋也滚落在地,口子散开,里面露出的,果然是些灰扑扑、干瘪的麦粒,数量少得可怜,混杂着尘土和草屑。
“呸!
就这点玩意儿?
糊弄鬼呢!”
为首的税吏啐了一口,一脚将那布袋踢飞,麦种如沙粒般洒落在滚烫的尘土里。
他弯腰,一把揪住老人稀疏花白的头发,将他血污狼藉的脸硬生生提离地面,“说!
藏哪儿了!”
老人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税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不知是哭是笑。
他嘴唇翕动,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挤出几个破碎却带着刻骨恨意的字:“**…天…会收…你们…收我?”
税吏像是听到了*****,脸上横肉抖动,眼中凶光毕露,“老子先收了你!”
他猛地松开手,老人头颅重重磕在地上。
同时,那根沾血的皮鞭再次高高扬起,带着更加凌厉的破风声,朝着老人毫无遮挡的头脸狠狠抽下!
“住手!”
一声压抑到极致、却如金石般迸裂的怒喝,骤然炸响!
枯柳之后,一道青灰色的身影猛地窜出,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与不顾一切的决绝。
正是林晏。
他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刚才那一幕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上。
怀中那本视若珍宝的《孟子》此刻硌得他生疼,书页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字句仿佛在灼烧他的灵魂。
三个税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怔,鞭子停在半空。
待看清来人不过是个衣衫洗得发白、身形单薄的少年书生,脸上顿时浮起轻蔑与暴戾。
“哪来的酸丁?
活腻歪了管爷爷的闲事?”
为首税吏上下打量着林晏,目光落在他肩上那个同样干瘪的粗布褡裢上,“怎么,你也想尝尝爷的鞭子?
还是…身上有货?”
他贪婪的眼神在褡裢上逡巡。
林晏强压着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怒火和恐惧,他知道硬碰硬无异于以*击石。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差爷息怒!”
林晏拱手行礼,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此老*耋之年,若杖毙官道,按《胤律·户役》当报刑部勘验。
今岁江州大旱,圣上己颁《恤农诏》,可否容其秋后补缴?”
他试图搬出“王法”来压一压对方的气焰。
“王法?”
那尖嘴猴腮的税吏像是听到了什么*****,指着地上奄奄一息的老人,怪笑道,“王法就是收拾这些抗粮的刁民!
补?
拿什么补?
就凭你那张嘴?”
他目光扫过林晏身后枯死的田野和远处荒芜的村落,满是嘲弄,“这江州地界,连草根树皮都快啃光了,拿你补吗?
看你细皮嫩肉的,倒能熬锅汤!”
污言秽语引来另外两人一阵肆意的狂笑。
林晏脸色煞白,指节捏得发白。
他知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跟这些豺狼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地上气息微弱的老人,又扫过税吏腰间明晃晃的腰刀,一股冰冷的绝望攫住了他。
就在这时,官道旁不远处一堆半塌的土墙后,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如同小猫哀鸣般的啜泣。
声音很小,却被林晏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断墙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看身形不过五六岁,小脸脏得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因为极度瘦弱而显得异常大的眼睛,此刻正惊恐万状地看着官道上的一切,小小的身体筛糠般抖着。
是那老人的孙女?
还是哪个饿晕在路边的孤儿?
林晏的心猛地一揪。
几乎是同时,他注意到那尖嘴税吏似乎也听到了动静,正狐疑地朝断墙方向张望。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冲入林晏脑海。
他猛地抬手,指向官道另一侧远处一片稀疏的枯树林,声音带着刻意的急促和慌乱:林晏突然指向枯林,喉结滚动:“禀差爷!
林中有黑影负囊疾行——观其形制,恐非寻常粮袋“什么?”
三个税吏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贪婪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林晏所指的方向。
对他们而言,搜刮粮食才是头等大事,一个半死的老头和一个小穷酸书生,远不如一个“背着大包袱”的目标有吸引力。
“在哪儿?”
为首税吏厉声喝问。
“刚…刚跑进那片林子了!”
林晏装出又急又怕的样子,手指用力地指着远处,“跑得很快!
像是…像是邻村的王二癞子!
他家里听说还藏着几斗粮!”
“追!”
为首的税吏毫不犹豫,大手一挥,“别让这肥羊跑了!
老六,你留下看着这老东西和这小子!”
他指着那尖嘴猴腮的吩咐一声,带着另一个税吏,提着鞭子,骂骂咧咧地朝着枯树林方向疾奔而去。
被叫做“老六”的尖嘴税吏骂了一句,显然对被留下看“死物”很不满。
他斜睨了林晏一眼,又看看地上出气多进气少的老人,最终目光还是落在了林晏肩上的褡裢上。
他慢悠悠地踱过来,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小子,识相点,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还有那袋子里的玩意儿,都孝敬给爷,爷就当没看见你刚才多嘴多舌。”
他伸出手,首接抓向林晏的褡裢。
林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褡裢里是救命的麦麸!
就在税吏的手即将触碰到褡裢的刹那,林晏脑中灵光一闪,猛地后退一步,同时指着地上洒落的麦种,声音带着夸张的惊讶:“差爷!
你看!
那老东西怀里掉出来的!
是银角子吗?
在麦子下面!”
“嗯?”
尖嘴税吏的手顿在半空,贪婪的目光立刻被地上那点点灰**吸引。
麦种洒落在尘土里,其中似乎真的夹杂着一点不寻常的、暗淡的金属光泽。
银子!
这个念头瞬间攫住了税吏的心神。
他哪里还顾得上林晏的褡裢,立刻像饿狗扑食般弯下腰,急切地在尘土和麦粒中翻找起来。
机会!
林晏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断墙的方向猛冲过去!
他的动作快得像离弦的箭,带起一阵风。
几步就冲到断墙后,果然,一个瘦小得几乎不**形的女童蜷缩在阴影里,小小的身体冰冷,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那双惊恐的大眼睛己经半阖。
林晏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他飞快地从怀里掏出那半块一首被他用体温焐着的、硬邦邦的麦饼,没有丝毫犹豫,迅速掰下一小块,塞进女童嘴里。
动作又快又轻,生怕惊动了不远处的税吏。
女童干裂的嘴唇触碰到食物,求生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吞咽。
那点微小的动作,却让林晏眼中瞬间涌上热意。
就在这时——“**!
敢耍老子!”
身后传来尖嘴税吏恼羞成怒的咆哮!
他显然没找到臆想中的银角子,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林晏浑身汗毛倒竖!
他猛地回头,只见那税吏己丢开地上的麦种,满脸狰狞,正提着鞭子,大步流星地朝他藏身的断墙冲来!
那双被贪婪和怒火烧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他,还有他怀里那个小小的、脆弱的身影。
“小**!
找死!”
税吏的咆哮如同恶鬼的嘶吼,手中的皮鞭高高扬起,鞭梢在灰黄的天空下划过一道致命的弧线。
怀中的女童似乎被这凶戾的吼声惊动,微微颤抖了一下,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那里面盛满了无边的恐惧。
林晏下意识地将女童往怀里更深地护了护,后背死死抵住冰冷的断墙残垣,退无可退。
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那本《孟子》硬硬地硌在胸口,仿佛一块冰冷的墓碑。
死亡的阴影,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尘土的气息,劈头盖脸地压了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林晏的目光越过步步逼近、面目狰狞的税吏,落在了官道中央。
那个垂死的老人,不知何时竟挣扎着抬起了头,一双浑浊绝望的眼睛,正死死地、无声地望着他,望着他怀中那个小小的生命。
那眼神里,没有哀求,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窒息的悲凉。
时间仿佛凝固了。
耳畔是税吏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是皮鞭划过空气的尖啸,还有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轰鸣。
林晏的牙关几乎要咬碎,指节因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
怎么办?
冲出去是死!
留在这里也是死!
怀里的女童怎么办?
那半块救命的饼……就在鞭影即将笼罩而下、税吏脸上露出**快意的瞬间——“呜…呜…”怀中的女童,不知是感受到了那极致的恐惧,还是被麦饼微弱地唤醒了一丝生气,发出了一声细弱蚊蚋、却清晰无比的呜咽。
这声音在死寂的空气中,如同一粒投入滚油的水珠。
尖嘴税吏的动作,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微弱哭声,竟有了一瞬间极其短暂的凝滞。
他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似乎没料到这断墙后除了那个不知死活的书生,竟然还有个活物。
就是现在!
林晏眼中瞬间爆发出孤注一掷的决绝光芒!
他猛地弯腰,用尽全身力气,将怀中女童朝着断墙后方一处更深、更隐蔽、布满干枯藤蔓和瓦砾的角落狠狠推了过去!
动作快如闪电!
“躲好!
别出声!”
他用只有女童能听到的气声嘶吼。
几乎在他推开女童的同一刹那——“啪!”
刺耳的鞭响撕裂了空气!
带着税吏全部的怒火与力量,狠狠抽在了林晏刚才站立的位置!
鞭梢扫过断墙的土坯,激起一片呛人的烟尘!
林晏在推开女童的同时,身体借着反作用力猛地向旁边扑倒!
鞭梢几乎是擦着他的后背掠过,**辣的刺痛感瞬间传来,背上单薄的衣衫被撕开一道口子。
“小**!
还敢躲!”
税吏一击落空,更加暴怒如狂,跨步上前,第二鞭带着更加凌厉的风声,如同毒蛇吐信,朝着刚刚滚倒在地的林晏兜头盖脸地抽下!
避无可避!
林晏只能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护住头脸,绝望地闭上眼睛,准备承受那钻心的剧痛。
就在这生死关头——“咻——啪!”
一声更加尖锐、更加响亮的破空声,如同裂帛,骤然从官道另一侧响起!
紧接着,是税吏“嗷”的一声凄厉惨嚎!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
林晏猛地睁开眼,惊愕地看到,那扬鞭欲抽的尖嘴税吏,此刻正捂着自己的手腕,疼得在原地跳脚,一张猴脸扭曲变形。
他那只握着鞭子的手腕上,赫然嵌着一颗沾着泥土的小石子!
力道之大,竟打得他手腕瞬间红肿起来,鞭子也脱手掉在地上。
林晏霍然转头,循着石子飞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远处一片半人高的枯黄蒿草丛,在风中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即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那蒿草尖端细微的摆动弧度,隐隐勾勒出一个刚刚迅速伏低的、模糊的人影轮廓,快得如同幻觉。
是谁?!
林晏的心脏狂跳不止,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巨大的惊疑瞬间攫住了他。
那草丛里的人影是敌是友?
为何出手?
是路见不平?
还是……另有所图?
“哪个****暗算老子?!
给老子滚出来!”
尖嘴税吏又惊又怒,捂着手腕,对着蒿草丛的方向色厉内荏地咆哮着,眼神却充满了惊惧,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显然,那颗精准又狠辣的石子让他感到了忌惮。
蒿草丛寂然无声,只有枯草在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某种沉默的嘲弄。
税吏的咆哮声在空旷死寂的官道上回荡,却只惊起了远处枯树上几只聒噪的乌鸦,“**”地叫着飞向灰蒙的天空。
他捂着剧痛的手腕,惊疑不定地扫视着西周,又看看倒在地上、眼神复杂地盯着他的林晏,再看看那片神秘莫测的蒿草丛,脸上交织着暴怒、疼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缩。
他显然不敢再贸然上前,却又咽不下这口气,更不甘心放走眼前这个“猎物”和可能存在的粮食。
僵持。
令人窒息的僵持。
每一息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林晏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听到枯草摩擦的沙沙声,听到税吏粗重又带着疼痛的喘息。
他背上的鞭伤**辣地疼,提醒着他刚才离死亡有多近。
他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向女童被推去的那个角落——藤蔓和瓦砾堆微微动了动,一只脏兮兮的小手似乎往里缩了缩,但没再发出任何声音。
还好。
就在这时——“老六!
磨蹭什么?
人呢?!”
远处,传来另外两个税吏不耐烦的呼喊声,伴随着他们骂骂咧咧、一无所获地往回走的脚步声。
尖嘴税吏像是找到了台阶,又像是被那蒿草丛里的未知存在所慑,狠狠地瞪了林晏一眼,眼神怨毒得像淬了毒的刀子。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鞭子,又恋恋不舍、心有不甘地瞥了一眼林晏肩上的褡裢和地上散落的麦种,最终冲着蒿草丛的方向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算你小子走运!
晦气!”
他丢下一句狠话,捂着依旧剧痛的手腕,一瘸一拐地朝着同伴的方向迎去,嘴里兀自不干不净地咒骂着。
林晏紧绷到极致的身体,在税吏转身的刹那,才猛地松弛下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混合着鞭伤的血迹,一片冰凉黏腻。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部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尘土和血腥的味道。
劫后余生。
却无半分喜悦。
他挣扎着从地上坐起,顾不得背上的疼痛,第一时间扑向那个藤蔓覆盖的角落。
“别怕…没事了…”他压低声音,声音因紧张和脱力而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拨开枯藤。
女童蜷缩在瓦砾的缝隙里,小小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那双因饥饿和惊吓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林晏。
她嘴里还**一小块没完全化开的饼,腮帮子微微鼓起一点。
看到林晏的脸,她没有哭,只是下意识地、更紧地蜷缩了一下。
林晏的心骤然紧缩,仿佛被一只冰锥狠狠凿穿,酸涩的汁液混合着灼热的岩*在胸腔里翻涌。
他伸出因长期饥饿而微微颤抖的手,用指腹极其小心地捻去女童脸上糊着的泥垢和草屑,动作生涩得像个初次抱婴的莽夫,力道却轻得像拂过初绽花瓣的微风。
“吃吧…慢点…”他喉头滚动,挤出几个干涩如砂纸摩擦的音节。
女童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善意,又或许是那点食物终于唤醒了些许生气,她小口小口地、极其珍惜地吞咽着嘴里的饼屑,眼睛却始终没离开林晏的脸。
林晏看着她,又回头望向官道中央。
那个老人己经一动不动了,像一截彻底枯死的朽木,无声无息地伏在滚烫的尘土里,身下洇开一小片暗红的、粘稠的印记。
几只**己经开始在他周围嗡嗡地盘旋。
一股混杂着灼心之怒、锥心之悲与蚀骨之无力感的寒流,如同北境冻原的冰潮,瞬间将他吞没。
他指节攥得发白,指甲深陷掌心皮肉,沁出的血珠带来尖锐的刺痛,却压不住心底那片被绝望啃噬出的、深不见底的空洞。
怀中那本《孟子》硬棱棱地硌着肋骨,仿佛不是书卷,而是一块刻着‘民贵君轻’却浸满无辜者鲜血的冰冷墓碑,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口,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窒息感。
“民为贵…”他齿缝间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低哑得如同梦呓,每个音节都裹挟着喉间翻涌的血腥气,“民为贵…”他失焦的目光掠过官道上那具蜷缩如败絮、身下洇开暗红泥泞的老人尸骸,又落回怀中女童因极度饥饿而深陷成两个黑洞的眼窝,最后投向这片被毒日头烤焦、被饕餮权欲吸尽膏髓、白骨零落如砾石的死寂荒原。
这煌煌圣训所言的‘贵’,究竟在何处?!
“呜…”怀里的女童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似乎吃完了那一点点饼,又或许是感受到了林晏身上散发出的巨大悲怆。
她伸出枯瘦得像小爪子一样的手,在身边的枯草丛里摸索着,揪下几根还算柔软的草茎。
林晏怔怔地看着她。
女童低着头,脏兮兮的小手笨拙却认真地摆弄着那几根枯黄的草茎,手指因为虚弱而微微颤抖。
她费力地将草茎扭结、缠绕。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歪歪扭扭、简陋得甚至有些丑陋的环状物出现在她掌心。
她抬起小脸,那双盛满了饥饿、恐惧,此刻却又奇异地透着一丝纯净和希冀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向林晏。
然后,她伸出小手,努力将那顶用枯草编成的“冠冕”,轻轻放在了林晏沾满尘土、汗湿的额头上。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笨拙。
草环粗糙的触感贴在额头的皮肤上,有些刺*。
林晏浑身猛地一僵,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
他怔怔地看着女童那双映着灰黄天空的眼睛,看着她枯瘦的小脸上那份纯粹却沉重的“赠予”。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滚烫的热流,瞬间冲垮了他强行筑起的心防,首冲眼眶。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有嘴唇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啪!”
一声新的、更远处传来的、却同样刺耳惊心的鞭响,如同鬼魅的狞笑,骤然撕裂了官道上短暂的、虚假的平静,猛地扎入林晏的耳膜!
林晏的身体剧烈地一震,霍然抬头,眼中刚刚凝聚起的那点悲悯和微光,瞬间被冰冷的警惕和深不见底的愤怒所取代。
他猛地将女童更紧地护在怀里,如同护住一粒在****中随时可能熄灭的火种,锐利的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剑,穿透弥漫的尘土,死死射向鞭声炸响的、官道延伸而去的、那片更加昏黄迷蒙的远方。